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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單身。”
蕓蕓在這一刻抬起眼,語氣平靜得詭異。沒等父母露出錯愕的神色,她又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句,尾音帶著一種似有若無的鉤子:
“哥哥知道的。”
母親的目光下意識地移向晉言:“晉言,你知道?怎么回事?”
餐桌上的氣氛有一瞬的凝固。晉言握著筷子的手指緊了緊,他沒有預料到蕓蕓會當眾把他拽進這攤渾水里,這種被迫成為“知情者”的局促,讓他瞬間蒙上了一層灰暗的陰影。
他沒接話,周身的氣壓卻降到了冰點。
蕓蕓卻不再給他任何自證清白的機會。她第一個放下筷子,推開椅子站起身,扔下一句“吃完了,想早點睡”,便轉頭走向樓梯。
臺階一步步向上延伸,她能感覺到背后有一道膠著的目光。不是來自父母。她沒有回頭,卻覺得脊背被灼得發疼。
還沒等她走進房間,就在二樓轉角的陰影里,被一道高大的身影截住了去路。
他在樓梯口攔住了她。
“你和若白……怎么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焦躁。
蕓蕓有些恍惚。她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清冷俊美的臉,突然覺得有些荒謬。她和若白的關系其實并沒有發生任何實質性的崩塌,那句“單身”不過是她臨時起意的、自毀式的反擊。
可她沒想到,他居然會這么在意,他居然會這么急不可待地來“興師問罪”。
他這種焦躁,在蕓蕓眼里更像是一種替若白感到的不平。畢竟若白是她身邊這么多年來唯一一個得到他認可的“男伴”、又是他的朋友,他理所應當地覺得,如果這段關系出了問題,那么責任一定在她身上。
現在她單方面宣布,他大概是覺得對不住兄弟,又或者是覺得這份原本安穩的局面被她給毀了。
“我不喜歡他了。就這樣。”她笑著看他。
晉言率先移開了眼睛。
“……去吧。”他側過身,嗓音低啞得不成樣子,“早點睡。”
洗完澡出來,蕓蕓徑直把自己關進房間。
她沒有開燈,仰面躺在黑暗中,腦海里卻像過電影般反復播放著iPad上那張照片。孟夏的笑臉、那件寬大的男式襯衫、還有那個刺眼的“67分鐘”。
她猛地坐起來,走到試衣鏡前。
走廊的微光從門縫擠進來,在鏡面上折射出冷硬的弧度。蕓蕓審視著鏡中的身體——潮濕的發絲貼在細膩的鎖骨上,曲線玲瓏,那是任何人都會承認的、遠勝于平庸孟夏的美。可剛才,她卻從孟夏那張自拍里,品出了一種她先前從未留意過的氣質:一種浸透在清純里的、被男人疼愛過后的慵懶情欲。
那種“女人味”正在孟夏的身上緩慢發芽。
她顫抖著拿起手機,屏幕的強光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她點開一個AI助手,手指飛快地敲擊,像是要把心里的毒汁全部傾倒進去:
——“我有一個朋友。她和一個男人之前很親密,因為一些原因沒能確認關系,但發生過關系。現在男人有了新對象,對她變得很有距離。今天在飯桌上,他當著她的面夸新對象‘挺好的’;可當她說自己單身時,他又私下追問她和前任怎么了。我想知道,這男人是什么意思?”
她頓了頓,指尖死死抵住屏幕,又補上一句:
——“他在她心里曾有不可替代的位置,他們真的非常親密過。”
幾秒鐘后,屏幕跳出幾行冰冷而客觀的字符,像是法庭宣判前的陳述:
——關于公開評價:他在家人面前給予現任正面評價,說明他在心理上已經完成了歸屬轉移,正試圖確立一段穩定且健康的關系。
——關于私下詢問:這更像是一種“交接儀式”的確認。他在確認她是否也已步入新生活,從而減輕他內心的道德負擔。
——關于過去:“以前再親密,也只是以前。”他的關心可能僅源于慣性的責任感,而非情愛。
——結論:對方正在努力“上岸”,你的朋友也應該往前走。
“往前走。”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向他開出的所謂的“冷靜一個月”的條件,根本沒有什么實際的用處,更像是他通往另一個世界的跳板。等到這一個月結束,他就會甩掉她,然后心安理得地去愛別人。把她一個人丟在泥潭里。
走廊里的光影一寸寸暗了下去。腳步聲、交談聲、睡前的洗漱聲陸續在深夜里剝落,消失。
蕓蕓聽見父母回房的動靜,聽見那道沉重的木門關上的悶響。緊接著,世界陷入了漫長而粘稠的寂靜。
她躺在黑暗中,睜大眼睛盯著虛無。
忽然,走廊里再次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是晉言,從客廳上樓。他的腳步很穩,卻在經過她房門時帶起了一陣細微的氣流。緊接著,她聽見他在說話。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但在死寂的夜里,那隔著門板傳來的詞句依然清晰得驚心動魄。
“……嗯。到了……沒事……早點睡。”
語調很輕,透著一種蕓蕓鮮少聽過的、極其清澈的溫柔。
她不知道電話那頭的人是誰,但在這個時間點,在剛看過那張照片之后,她的腦海里只有一個呼之欲出的答案。這溫柔像一把銹鈍的刀,在她的理智上反復地磨。
電話掛斷了。腳步聲停在隔壁,片刻后,浴室的門被拉開,急促而密集的水聲瞬間在靜謐中炸裂。
他在洗澡。
這套老宅的二層,只有父母的主臥帶有獨立衛浴。她和晉言的房間挨得極近,從小便共用這一處洗漱間。
幾十分鐘前,她剛在那里洗去了一身的潮氣。
現在,那激越的水聲像一道細長的皮鞭,反復抽打著她本就躁動不安的神經。她閉上眼,呼吸不由自主地變得急促,想象著溫熱的水流從花灑中噴薄而出,沖刷過那具她再熟悉不過、卻又久違了的軀體。
她描摹著水流劃過他寬闊肩膀的弧度,流經脊背的溝壑,然后匯聚下延……她腦海里勾勒的不再是水霧,而是那個凌晨他汗濕的脊背,和從額角滾落到她頸窩里的滾燙汗水。
喉嚨里泛起一陣干渴,像是在荒漠中行走太久的旅人。
水聲停了。
開門,回房,關門。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地踩在她的心跳上。
蕓蕓徹底睡不著了。一種近乎自虐的渴望在胸腔里橫沖直撞——她想看看他。
不是現在,而是等他徹底沉入夢鄉,等他喪失所有防御的時刻。
半小時后,她悄無聲息地推開了門。隔壁的房門沒鎖,指尖輕輕一壓,便裂開了一道幽深的縫隙。
房間里回蕩著他極其輕微卻均勻的呼吸聲,像是一團溫熱的潮氣,瞬間包裹了她的五感。
她推門而入。
窗簾沒拉嚴,那是晉言的老習慣,說是這樣才不至于睡過頭。微弱的月光從縫隙里漏進來,斜斜地橫在床鋪上。他側躺著,背對著門口。
那個背影,蕓蕓太熟悉了。
小時候做噩夢,她總是哭著跑進他的房間。那時候看到的也是這個背影,隨后他會轉過身,帶著濃重的睡意把她攬進懷里,輕聲哄著。
她放輕腳步走過去,在他床邊緩緩蹲下。
昏暗的光線下,晉言的輪廓顯得格外立體。他的眉眼是放松的,褪去了白日里那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緊繃。
蕓蕓看了很久。然后,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向下偏移。
被子蓋在胸口,露出一小片修長的肩膀和深邃的鎖骨。
她想起那個瘋狂的凌晨,她也曾這樣趴在他的胸口,數著那如擂鼓般的心跳。
她伸出手,指尖在半空中顫抖。
但僅僅是觸碰,似乎已經無法填補內心的那處黑洞了。
她繞到床的另一邊,避開那道月光,輕輕掀開被子的一角,悄無聲息地鉆了進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