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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來,盯著徐宴芝的眼睛,又問了一回。
心念電轉間,徐宴芝短促地笑了一聲,她索性欺身上前,將臉湊在他前面,瞇眼不示弱地盯了回去。
她也學他一般啞啞地問道:“我當真舍得,你呢?你說的當真是真話嗎?跟我說話的不是閔道一,你是誰?”
這般逼迫她猶嫌不夠,她伸手去揪住他的衣襟,再上前一步,用力將他推在墻上,恨道:“你敢不敢看著我眼睛,告訴我你是誰?是那個將我從山下擄走、那個與我在太陰峰過了數十年的枕邊人嗎?”
“你躲在一旁看我受辱,看我掙扎,你看夠了嗎?”
他不信她的愛,他可信她的恨?
這數十年來,她的愛浮于表面,在舉手投足地扮演中,虛情假意的笑意中,她的恨卻刻骨銘心,與連綿不絕的疼痛、猙獰丑陋的傷疤一起,反反復復地將她作踐,將她的真我碾做泥,混在北域永不停息的暴雪里,連臟污都留不下半分。
只要給她一個口子,濃稠黏膩的臟心便能傾瀉,是做戲永遠也不及的真。
“宇文令,你這懦弱小人,你待我,有一分真心嗎?”
問到這里,面前人的呼吸終于粗重起來,他粗暴地伸手握住了徐宴芝的手,一點一點地用力,將
她手指從自己衣襟上剝開。
他的牙關在顫抖,閔道一的眼顯不出他的神魂,只是像一具拙劣的傀儡,勉強做出痛苦的模樣:“若沒有,我們為何會有這番話。”
徐宴芝呼吸一滯,她一半的心在高興,另一半墜得更低。
不用再刻意,她的聲音顫抖而破碎:“你只信我的恨。”
“你不恨,我怎么敢信。”
他又垂下了頭,連原本咄咄逼人的視線也移轉開。
畢竟,他將她獨自留在了太陰峰,讓她好不容易從一個泥潭爬出來,又陷入了另一個里。
是的,他清晰地知道,她曾深陷泥潭。
數十年光陰彈指一瞬間,自負如宇文令,極其偶爾的時候,也會思忖起他與徐宴芝相遇的頭幾年——
錯誤的開頭,是否能換來對的結果。
但情愛于他而言不過是生命中的極小一部分,他自認為后來除卻修行時,待徐宴芝已是不錯,她也溫順體貼,這便已經足夠。
只是沒想到,今日深陷泥潭的換做了他。
當世界顛倒后,他才后知后覺意識到,情愛對于宇文令而言是生命中的極小一部分,那么,對于徐宴芝來說呢?丈夫死去后,她曾經的情與愛,能與現在她手中握著的權柄、財富相提并論嗎?
“直到你看到我因為現下的處境對你生恨,你才信我是真的想要從顧青崢手里逃出來。”徐宴芝似笑非笑地說著。
他發出了古怪的聲音,或許是笑了一下:“我的處境也讓我只能如此。”
徐宴芝也附和著輕笑一聲,站直了身子,退后了一步。
“我們現在,只有一條路可以走。”她說著,偏頭看向夾道盡頭,“你只能聽我的。”
說罷,她不等他回答,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去,將身后人留在了原地。
半路被人攔下,耽擱了許多時間,徐宴芝步履匆匆,總算在夜晚來臨將東西送到了周、呂二人手中。
東西是她千挑萬選后決定,又想方設法周旋來的,兩位長老沒有不滿意的,當即同意了岳竺送來的需求。
其實她們也心知肚明,這不過又是岳竺私下里為家族斂財做的生意,徐宴芝說動了她們二人同意岳竺的請求,以北域名義向攬云做買賣。
北域應得的利潤光明正大地進了公賬,岳竺所得的報酬則是幾個人私下一塊兒分了。
將這樁生意定下,徐宴芝走出宮殿,長舒了一口氣。
她抬頭看看天邊,發現夕陽已經西墜,廣場上,小弟子們也開始忙忙碌碌四散而去,有些要去做晚課,有些趕著去值日換班。
七峰的規矩,晚課結束后,便不許小弟子們在山中行走,更不許靈舟在山間通行,除卻特殊的日子與特殊的人,小弟子們若是被發現了,少不得要受到責罰。
徐宴芝不愿特殊,趁著宵禁還未開始,乘著靈舟回了太陰峰上她的無名小院,仔細思索著今日的種種。
從下山開始,一直到閔道一出現。
她將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梳理了一遍,覺得破綻應當不太多,但心頭還是不安,覺得應當還是有些不對。
在山下時,徐宴芝自認為已經極盡所能,那時的宇文令應當是受到了觸動的,可他卻仍然隱忍不發,并未在徐宴芝面前坦白。
回到山上后,他反而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在夾道中撞見時,他面上的表情陰沉極了,言語間坦然又急促。
發生了什么事?
徐宴芝坐在桌前,撐著下巴,有一搭沒一搭地用梳子點著桌面。
她在飛虎車上陷入了沉睡,最后的記憶,便是被顧青崢抱在懷中。沒有多想,徐宴芝便以為她是被他一路抱回了小院。
再到她醒轉,應當只度過了短短一段時間。
這樣短的時間,什么事情刺激到了宇文令,讓他忍不下去,回頭過來尋找徐宴芝坦白。
將梳子扔在桌上,徐宴芝摩挲著下巴,直覺讓宇文令感到不安,主動找到自己的原因與顧青崢無關。
飛虎車上那樣難堪的場景他都忍了下來,徐宴芝并不認為顧青崢抱著自己穿過太陰殿會讓他全然無法忍耐,以至于放棄掩飾。
她再一次地在腦海中回憶起當時閔道一面上的神情,反反復復地琢磨著,古怪的感覺越來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