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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嫗聲音沙啞道:“我要先聽。”
掌門笑了笑,展開了一柄羽扇,在這冰天雪地的地方扇起了風,嘆道:“您要問的事實在隱秘,若不是我久在這行做,背后東家勢力強大,旁人當真不知道。”
自吹了一番后,掌柜正色道:“您上回問的顧家,確實有一樁丑聞,并且內情頗多。”
“北域人人都知道,顧家之所以只認顧青崢為養子,乃是因為他來路不正,他母親不是顧家明媒正娶的女子,只是依附顧家生存的小仙家,為了顏面,顧家只說看中他的天賦,視同家中子侄看待。”
“但據在下多方打聽,才明了其中還有一番緣故,顧青崢的生母,并非顧家流傳的那般,來自北域小仙家,而是——”
掌柜買了個關子,停頓了一會兒。
“——來自西域的女奴,聽聞顧青崢的親生父親,生性浪蕩,不過去了一趟西域,便帶回了一個綠眼睛紅頭發的女奴,女奴肚子已經大了,里頭便是顧青崢——”
掌柜說到綠眼睛時,徐宴芝便覺得腦中一片空白,后頭他再說什么,也全變做了嗡嗡聲,再也聽不懂了。
顧青崢若是長了一雙綠眼睛。
剎那間,那個總是出現在她的噩夢中的活物,那個依偎在她胸前,質問她究竟為何要那樣做的、面目模糊的活物長出了一張清晰的臉。
‘它’倏然長大,變做了顧青崢的樣子,幽怨地、陰沉地伏在她的胸前,細細碎碎地不住親吻她,從發梢一直到腳尖,越來越密集的濕意落在她身上。
“當時,您為何要那樣?”
顧青崢摟著她的脖子,抬起頭來,一雙翡翠般的眼睛帶著恨意定定地看著她,拉長了聲音問她。
這就是她那些莫名的熟悉感、以及他那些不知從何而來的恨意的緣來嗎。
“客人,您可還好?”
她的表情或許是太難看了,掌柜停了下來,猶豫地伸手在她面前揮了揮。
“方才你說的,我有些沒聽清,勞煩再說一回。”徐宴芝攥緊了拳,定下心神,沉聲道。
“我方才說,那女奴生下顧青崢后,顧家一瞧,竟然也是個綠眼睛的孩子,大怒之下,便不愿意相認,您也知道咱們北域守舊,七峰之上,全是黑發黑眸的北域人,一個綠眼睛的異類,在北域這輩子唯有做奴隸、做下人的份。
女奴倒是剛烈,聽聞顧家不認,當即對她夫主道,孩子有顧家一半骨血,她是個只能感受到靈力的半個凡人,她的血脈敵不過顧家,顧青崢長大了定然會變成他們的模樣,若是他們擔心因為她,給她的孩子留下把柄,她便立即去死。”
“所以她死了?”
“嗯,當場自己抹了脖子。”掌柜的在自己脖子前用手刀比劃了一番。
“但顧家仍舊沒有善待這個孩子。”徐宴芝喃喃道。
掌柜先是一驚,然后了然地笑道:“您來問這件事,想來是對顧家有了些了解,的確,據說顧家養的隨意,顧青崢年幼時走丟過一段時間,也不知是何時被找回來的。”
原來他沒有死,而是被顧家找了回去。
心中閃過了萬種思緒,徐宴芝艱難地站起身,將預先說好的報酬給了掌柜,往外頭走去。
“好走,若是有需要,下回再見。”掌柜彬彬有禮地起身,將徐宴芝送到了門口。
老嫗弓著背,慢吞吞地走上大街,不一會兒便沒了蹤影,掌柜仍舊站在原地目送。
“那位是偽裝吧?”他身旁的小伙計也伸出脖子看,出聲問道。
“嗯。”掌柜點了點頭,“找上咱們打聽這個,不就是看中咱們背后的呂氏仙家嗎,想來有些來頭,不愿在外頭透露了身份。”
徐宴芝不知背后二人說了些什么,她圍著仙城繞了幾圈,去掉了身上的偽裝,出城尋了飛虎車,匆匆往山上去了。
到了太陰峰上,恰巧又碰上了弟子們比完了大比回弟子舍,烏央烏央的人群逆向走來,飛虎車緩緩穿過人群,停在角門上。
徐宴芝下了車,步伐不穩地往她的無名小院走去。
進了院門,便立刻將自己扔進床上,整個臉埋在枕間。
或許是昨天白日靈力消耗太多,晚上又與顧青崢糾纏了一晚,哪怕喝下了炊玉飲,此時她的四肢也不自覺地發起抖來。
又或者這是某種情緒,慢慢侵染了她,教她如墜冰窟,先是冷得發抖,接著胸口又熱起來,蒸得人頭腦發昏。
她想她是病了。
昏昏沉沉之間,她再一次被迫看到了從前時候。
月亮照著大地,風吹過了荒野,年少的她伏在一片樹叢之間,垂涎欲滴地聞著前頭營地中傳來的食物的香氣。
營地里駐扎著一隊商隊,從南邊來,要去遠處的新臨淵城,她悄悄跟了他們一路,從聽來的只言片語中拼接得來了這些訊息。
她在樹叢間埋伏了許久,等到營地里漸漸安靜下來,才敢抬起頭,瞇起眼睛看向那個方向。
營地篝火燒得很旺,離得那樣遠,卻刺得海娜流下淚來。
她連忙低下頭,捂住了眼睛。
海娜已經爬上無盡之崖一個多月了,天上的一切都如同她想象中的那樣美好,除了一點。
她的眼睛,在上來的第一日便被升起的太陽灼傷了。
作為永不見天日的幽冥人,海娜不知道陽光竟然能給她帶來這樣大的傷害,崖下的老人說了無數關于地上的事,卻從來不曾提到這一點。
海娜將自己藏在野獸打得洞里,直到她的眼睛不再一睜開就流淚。接受不了在日間行走,她只能在黑夜中行動,每當太陽升起前,她就要找到能遮擋日光的庇護所。
即便是這樣,她的眼睛也壞了,非得在黑暗中凝神去看,才看得清楚。
若原本就生活在地面上,恐怕很難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