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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她才意識到,天確實像是顧青崢所說的那樣,漸漸地暗了下來,而他們乘坐的飛虎車越來越慢,直到來到了一處光禿禿的空地上。
“宗門慣常駐扎在這里,今晚將就一下。”
車停穩,顧青崢下車前對徐宴芝說道。
她嗯了一聲,戀戀不舍地將簾子放下,不教外頭來來往往地小弟子們看見自己的模樣。
顧青崢又看了她一眼,才關上車門離開。
外頭響起了他與小弟子們的說話聲,顧青崢似乎在安排小弟子們準備臨時的住處,聲音一時大一時小,徐宴芝側耳聽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他在不住地轉身,向各個方向說話。
等到顧青崢吩咐完,外頭轟隆隆地響起了靈器嘈雜的啟動聲,飛虎們也不甘示弱,似乎斗毆起來,幾聲咆哮幾乎沖破了車門,接著又是驚天動地打斗,連車體也開始震動。
喧嘩塞滿了她的耳朵,徐宴芝只能在飛虎們打斗的間隙里零星聽見小弟子們緊張地高呼著,想要阻止這場斗毆。
等到外頭終于平息下來,顧青崢在車門外問她:“已經準備好了,可要下車?”
徐宴芝才嗯了一聲。
車門打開,她順著顧青崢伸來的手下了飛虎車,再抬頭時,只見外頭光禿禿的地上已經大不一樣。
幾間屋子憑空出現,飛虎也四散被牽到遠處,小弟子們趕著車圍著屋子停了一圈,貨物已經妥善地安置在屋里,法陣結界閃爍著熒光,人卻不知去了哪兒,屋子里靜悄悄的,只偶爾聽得遠處的飛虎噴得幾聲響鼻。
“這一處久未有門人來過,我遣他們查看一番,看看林中有沒有靈獸出沒的痕跡。”
徐宴芝還未發言,顧青崢便已經將答案說給她聽。
離開了安全且熟悉的北域,他此時看上去與在山上時不太相像了。
因為警惕,顧青崢站得很直,他將背脊繃緊,拋卻了無用的、閑適懶散的仙人風度,又因為緊繃,他抬著頭注視著遠處,下頜內里陷落進去,顯出一片陰影,恰到好處地被徐宴芝看在眼里。
徐宴芝看了一會兒,視線順著他的看向遠處,疑道:“既然還在北域,又是經常用的營地,一段日子不來,會危險到讓你也這般?”
“在山下行走,謹慎些,總不會有錯。”
顧青
崢說著,偏頭看向她——徐宴芝注意到,他說話間,脖頸上有青色的筋脈,隨著言語而若隱若現——他肩頭放松了些,語速也慢了起來:“夫人久居太陰峰,想來已經很久不曾看過外面的世界了。”
徐宴芝自嘲地笑了笑。
顧青崢說的沒錯,上一回下山,還是她終于得以參加弟子大選那天。
算一算,從那一天起,她被困在最高的山上,一眨眼,數十年就這樣過去了。
但她是不肯輕易落下風的,頓了一頓后,徐宴芝狡黠地抬起下巴,對顧青崢笑道:“如果說,其實我很熟悉呢?”
“那便是我弄錯了。”顧青崢從善如流地答道。
說完,他倏然轉身,看向遠處的茂林。
那里傳來了淅淅索索的動靜,過了一會兒,兩個小弟子結伴從林中鉆了出來,遠遠拱手對顧青崢道:“顧師兄,此方向外二十里,并無異常。”
顧青崢沖他們點了點頭。
接著,四方查看的小弟子們陸陸續續地都回來了,顧青崢仔細地聽著他們的匯報,不時反問幾句,問植被長勢、問有無微小的靈力波動,十分細致。
一切結束后,天已經徹底暗了下來,營地上那幾間屋子里亮起了燈,徐宴芝被顧青崢安排住進了最中間那間,四面都有人,最是安全。
等到月亮升到空中,小弟子們分批開始值夜,徐宴芝也熄了燈,衣著整齊地倚在床上。
這處洼地位處北域,白日溫暖,入夜后風驟然變強,還是有些涼意。
大風嗚嗚地吹過森林,吹得樹的枝丫彼此碰撞,白日靜謐的茂林,在夜里活過來似得,喧囂吵鬧,讓來到陌生之地,以為自己無法入睡的徐宴芝生出了睡意。
很久以前,她每晚就是聽著這樣的聲音入睡的。
徐宴芝與睡意斗爭了一會兒,最終敗給了身體久違的本能,慢慢陷入了混沌之中。
屋外有風聲、樹聲、靈獸低低的呼吸聲。
許久以前,她會懷抱著沉甸甸的活物,蜷縮在背風處,耳中聽著這樣的聲音,從不沉睡,隨時準備著起身。
慢慢的,她好似又回到了從前,胸口原本極輕的東西變得沉重,它的呼吸聲震耳欲聾,它抬起頭,一張臉融化在濃霧里,只有兩點綠光閃爍。
它抬手摟住了徐宴芝的脖子,委屈問道:“那時候,為什么……”
為什么……
久違的失重感襲來,徐宴芝又將被炙熱的惡意吞噬,她在噩夢中窒息,可她背脊上的傷好了一些,疼痛不足以將他喚醒。
她將要被拉入永遠的黑暗里,她將要被‘它’吃掉了。
徐宴芝掙扎起來。
她陷在夢里,床頭的燈被她掃落,叮叮當當的聲音,淹沒在外頭山呼海嘯一般的風聲里。
但即使再細微的聲音,也被人聽在耳里。
窗戶被從外頭推開,一個人影一閃而過,來到了徐宴芝床前,他背著手,面無表情地俯下身,仔細地看著她緊皺的眉頭。
看了一會兒,他伸出了一根手指,輕輕點在徐宴芝眉間。
噩夢中,徐宴芝的身體忽然脫離了‘它’的桎梏,她猛地睜開了眼,像獲救的溺水者,不分由說地纏繞住將她救起的浮木。
她大口地喘息著,緊緊將自己捆在顧青崢的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