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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這樣堅持到最后一程飛機,季一南完成所有能夠想到的事,等待落地時,他在昏暗的機艙里,很困但無法睡著,又想起了宋寧。
印象中那趟跨國航班和此刻幾乎沒什么差別,只不過是他坐在不同的座位上。機艙中只有指示燈亮著,他當時在看關于治療胰腺癌的論文,一個一個查上面的作者目前在哪家醫院,以為自己做得夠了,到醫院時還是手足無措。
過去這么多年,有時候季一南都以為已經忘記了,到會想起的時刻,還是每個細節都記得。落地后他怎么去的醫院,醫生和他說了什么,宋寧和他說了什么,治療方案是什么……那時他尚且還有李不凡,如果一個人拿不定主意,還可以問問他的想法,現在呢,他意識到自己從頭到尾都還和當年一個樣子,是個懦夫,沒了最親的人連站都站不起來。
看來李不凡說的話是對的,他是該好好照照鏡子看看自己,他不能是這樣。
季一南一抬手,把毯子蒙到臉上,想著想著,淚珠無聲地就滾下來,他很快又抬手擦了。
經歷大約一整天的中轉飛行,落地時威斯林頓快要日出。
使館派人來接,又坐了一程列車,季一南才來到曼拉山主峰的山腳下。
選擇植物學作為專業以后,季一南來曼拉山考察過無數次。這里不僅植物資源豐富,同時也是天然的雪場,又適合滑翔傘、翼裝飛行等等極限運動,加之風景如畫,李不凡來的次數不比季一南少。
從這個角度看,他不是沒有活下來的可能,季一南不會放棄。
和搜救隊交代過李不凡的信息以后,他就換好裝備,跟隨眾人進山。
天氣很差,灰色的霧時刻籠罩著整片森林,曼拉山在他眼里頃刻間高大得可怕,他好像從來沒注意過天那樣高,溝壑那樣深,人在里面仿佛樹木的一片葉子,輕易就消失。
等。
季一南每天還是在等。
他等救援隊集合,和他們一起進山。等走完這段路,搜索完這片區域。等其他小分隊的消息。等日出等日落,每天僅有的那么幾個小時的睡眠里,都是在等找到李不凡。
可是氣溫真的越來越低了,幾乎不眠不休的七天過去以后,隊長把季一南叫到一邊,分給他一支煙。
煙還沒點燃,季一南就知道他想說什么,如果今天他們找的不是李不凡,他一樣會和失蹤人的家屬說,應該沒希望了,節哀吧。
“按照他墜落的位置和最近的天氣分析,我們判斷黃金的救援時間已經過去了,他生還的可能性比較低……”
救援隊的隊長和他說了很多,季一南聽了大半便開始走神。空氣冷得快和手里的煙霧分不開,他想如果李不凡真的在山里獨自待了一段時間,他該有多難受。
他會在哪里呢?黑夜蒼茫得季一南什么也看不見。他又想到在香格里拉時遇見過的,會為家人去向神山祈禱的人們。他是旁觀者的時候只是被這樣的虔誠震撼,此刻他卻只希望那些傳說都是真的,他可以去爬那山無數次,只要李不凡能回來。
“您沒事吧?還在聽嗎?”救援隊長問。
季一南點了下頭,手里的煙沒抽幾口,灰積了一大段,折了掉在雪地里。
“我知道了,謝謝您。”季一南沒什么表情,仔細聽才能聽出語氣里有一些顫抖。
他滅著煙,轉身朝營地里走。雪很厚,季一南踩空一腳,差點摔了,扶著帳篷才站穩。
營地里燃著火,他拿過勺子,和一直看著湯卻昏昏欲睡的人說:“你去休息吧,我來就好。”
簡單的蔬菜湯冒著熱氣,季一南坐在野營椅上,沒一會兒天又開始下雪,雪片紛紛揚揚落進湯里,他拿出幾只碗,讓沒睡的人都來喝一口。
一鍋湯分到最后,恰好還剩一勺,季一南盛進自己碗里,先吹了吹面上的浮沫。
捧著熱湯的人們圍在篝火旁聊天,細碎的聲音雪粒一樣。季一南把臉埋進碗里,水蒸氣撲面而來,那些耳邊的聲音就都消失了。
黃瓜和雞蛋的味道不算很濃,嘴唇碰到碗的邊沿,季一南卻遲遲沒喝。片刻以后,救援隊長和他說的那些話突然鉆進腦子里,眼睛眨了兩下,淚珠就滾出來,落進湯碗里。
季一南只好假裝自己在喝湯,他用力吞咽著,一碗湯都沒嘗到什么味道,竟然就喝盡了。周圍人的聊天聲重新變得很嘈雜,他不敢把碗拿開,害怕此刻被誰關心,只借著那只薄薄的碗擋住臉,小聲吸了吸鼻子。
天太冷了,季一南緩了緩,放下碗,拿袖子捂了下臉,拉起了沖鋒衣的帽子,垂著臉走回自己的帳篷。
營地里亮著燈,季一南掀開帳篷的簾子,借微弱的燈光,從鼾聲中找到一處空位,和衣躺下來。
本來以為會很久的睡不著,但可能是實在太累了,大腦由不得他掌控。閉上眼沒多久,季一南就沉入了睡眠。
而在夢里,他見到了李不凡。
“季一南,季一南!”
李不凡坐在懸崖邊,穿著夏裝朝他招手。可他腳下不是曼拉山,是天女鏡湖。
日出前的晨光把淺綠色的湖面照得波光粼粼,李不凡搭住他的肩膀,指給他看遠方山后的太陽。
“說好的下次一起看日出,我叫醒你了,這次你可別再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