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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景滔最大的優點,不打鼾。
發糕般的體積,一呼一吸,一閉合一膨脹,是棉花充了氣,有種沉重的靜謐。他在夢里飄著,樂著,自然聽不見韓孝偉呼喊,還以為那是公司馬仔,前擁后戴,邀他打牌。
夢是輕盈的。羽毛般的功夫,落在五年前,他還是宏鷹物流的快遞員,司空婧還是婚紗公司的小前臺。
鐘景滔知道自己不是讀書的料,念完高三已是極限,問父母要了千百塊錢,收拾三五件行囊,坐上隔夜火車南下,踏入驊城打工。
他慶幸驊城是五顏六色的染料池。不看學歷,不瞧家境,無問背景,衡量人的標尺是錢和能力。
染料池里赤橙黃綠,青藍白紫,鐘景滔一開始找不到他的所屬色。他不喜歡幫人,也不害人,算不上黑;不喜歡社交,也不畏懼社交,算不上紅;談不上憂郁,有時也難免憂思,怨不上藍。鐘景滔認為他是復雜的,可以不受定義,只看利益。
驊城與其說是“世界之窗”,倒不如稱其為中國外貿之門。無數熙熙攘攘,如鐘景滔這般,跨越大半黃土地來到驊城的年輕人,彷徨又迷茫。他們走在外貿鏈條的最前端,在港口、貨倉、升降梯之間來回奔波,疲命受累,將“中國制造”分拆成大小包裹,日夜不歇地運出關去。
宏鷹物流給了鐘景滔落腳驊城的第一份工,也給了他遇見司空婧的第一次。
鐘景滔與司空婧的每一次見面,他清楚得能在夢里背出來。宏鷹物流創立得早,規模百來人,主要服務b端中小企業,提供大型集裝箱海運業務。自2012年起,公司開始鋪設海外空運小包服務線,司空婧當年任職的婚紗公司是宏鷹物流的早期客戶。
鐘景滔是在一個周六下午,九月初秋見到的司空婧。
女人干干凈凈一張鵝蛋臉,扎著低馬尾,鼻梁不高但小而翹,額頭粘著冷汗,蹲在婚紗公司主工位區包貨。
鐘景滔是去提貨的。被安排了周六的班,原本就心里堵得慌。超長待機時間叫人疲憊不堪,每晚回家后不得不以外賣油炸食品自我安慰,身型也逐漸走樣。
鐘景滔叩響婚紗公司的門,許久無人應聲。他把小拖車放門口,沒好氣地大聲嚷道,怎么沒人啊?不是約了四點提貨嗎?八十件小包發往歐洲的,貨都他媽的哪去了?他邊喊邊走進里間,看見司空婧一個人,坐在成堆的絲絨睡衣中間,苦著張臉。
“你好?” 鐘景滔覺得姑娘面生,眼里還有汪汪淚,他也不好再發作。
司空婧抬起頭,發現他是宏鷹物流的人,忙站起身,擦著眼道歉說,不好意思啊!我們這邊的貨沒理完,這些產品是要寄的,但工廠那邊做貨的料子用錯了,包裹沒法發了。
鐘景滔一聽,急了。敢情周六下午,他火急火燎地跑過來,連著一周沒睡好覺,到頭來運單還落了個空?鐘景滔剛想開口大罵,司空婧比他更急,眼淚吧嗒下來了,說自己原本只是前臺,被老板抓著在周末當客服,也沒給加班費,眼下還被同事誆著在公司包裝貨單。同事們說活干久了,胃空了,紛紛去吃飯了,只剩她一個臨時工,在這里看著出錯的產品單子,不知如何是好。
姑娘一哭,鐘景滔沒法開麥了。司空婧哭得厲害,他不由自主地幫對方倒了杯涼白開,還安慰她,蹲著累,坐著哭,慢慢哭。
2012年初秋,鐘景滔第一次陪著個陌生女人,在驊城的辦公樓里,哭了將近半小時。
自打那日后,司空婧和鐘景滔不哭不相識。婚紗公司的小包訂單指數型增長,兩人碰面的次數也逐漸頻繁起來。鐘景滔負責的快遞單子從未出過錯,工作時長也遠超規定要求,很快晉升為宏鷹的物流專員,負責處理異常訂單和erp庫存管理等工作。同時,他也眼見著司空婧在短短半年內,從婚紗公司前臺跳任至運營專員,手拿比鐘景滔高出一倍的工資,問出他不曾想會與之討論的問題。
如意服飾創立前的三個月,司空婧坐在牛雜宵夜檔的塑料椅上,問鐘景滔:“你知道‘坂田五虎’
坂田五虎指的是深圳藍思、澤匯、寶視佳、公狼、揀蛋網這五家跨境電商公司。
吧?其中一家去年的年營收大概三十個億。”
“我問你,你們公司發空包的客戶多嗎?我發現,我們公司有在用小號發空包。我算了算,懷疑我們老板從空包里至少多賺了兩千萬。”
“景滔啊,我覺得跨境電商的海足夠深。我看到錢,很多很大的活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