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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她便是他活下去的意義
景延做了一個夢。
夢里他看到, 一個刀口舔血的亡命徒與一個青樓舞姬相識在秋夜。他們之間沒有惺惺相惜,只有軟語溫存間的彼此利用,春宵一度后, 相忘于江湖。
而那個剛剛出生就被舞姬丟棄, 賣給黑市人販子的嬰兒,就是他。
夢里度過的一生簡直暗無天日,在他的世界里, 四季不分,無色無味,他的心是一塊堅硬的石頭, 他不靠眼睛和四肢去感受人間, 只靠兩柄劍, 拼湊起對周遭的認知。
人間于他而言, 是一場下不完的大雪。
他在大雪里坎坷前行,身后無退路,身前無希望, 身旁更是空無一人。
許多事可以用刀劍解決,但更多的,那些需要用心去做的事, 他一件也辦不成。因此,即便有過初露鋒芒的光鮮,也很快就被打回原形。
他從空心的冰,變成了受人操控的傀儡,沉浸在熟悉的殺戮中,年復一年,斬下的頭顱數(shù)不勝數(shù),建立顯赫軍功, 卻最終,什么都沒有得到。
所有人都有七情六欲,他卻說不出哪怕一件非要不可的東西。
沒有來處的人,要如何知道自己該去往哪里呢。
于是,他在自己聲名顯赫的十八歲,迎來了人生的終點。
那一夜,軍營嘩變,曾經(jīng)卑微臣服在自己膝下的幾位將軍紛紛向他舉起了刀,可笑的是,他也從未信任過他們——身為死士的本能讓他不會相信身邊任何能稱之為“同類”的人。
他單槍匹馬從軍營殺出,恍然間感到天地之大,竟無他一處容身之所。
短暫的猶豫后,他選擇回京,不是因為他多么相信平昌王,只因為他朦朧的想要奔向什么方向,寧愿死在路上,也不愿留在此處束手就擒。
他握緊銀槍,緊緊抓住這幾乎與自己融為一體的殺器,是他與這人間唯一的連接。
回京的路上,他遇到了一個人。
那是個柔弱的女子,奔跑在雪地上,身體似乎比飄落雪花還要輕,手無縛雞之力,自己只要輕輕一捻就能擰斷她的脖子,可她卻那么拼命的向前跑,一刻都不曾停。
她要去哪里呢?
她堅定的目光在看向何處?
那一刻,仿佛迷途的人望向黑暗中唯一的一點光亮,她對他或許沒有任何意義,又或許,她的出現(xiàn)本身就是一種意義。
于是他在她面前勒緊了韁繩,居高臨下的看著這個不認命的女子,透過她水靈的眼睛,看到了她身上飽含的、自己卻不曾擁有的,身為人的信念與靈魂。
剎那間,他頭腦里出現(xiàn)了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他要留住她的命。
在前途未知的雪里,他接住了一朵花。
當冗長的夢漸漸被雪白填滿,景延久違的睜開眼睛,看到了頭頂?shù)那嗉啂ぃ瑢γ娲蜷_一條縫的窗戶外,是染上金黃的樹,秋意濃濃。
他緩了好久才感覺身上有了力氣,轉(zhuǎn)頭看向屋內(nèi),擺設古樸簡單,堆滿了書架的醫(yī)書,顯眼的衣柜和桌上雪白的瓷碗。
像是女子的閨房。
外頭吹起一陣風,刮的窗框輕晃,正當他以為冷風要涌進屋里,門從外頭推開,輕手輕腳走進來的,是面若桃花、衣若擺柳的溫婉少女。
眼中灰暗的世界闖進一抹亮色,景延頓時感到心口一震,又是那股奇怪的感覺。
他眨了眨眼睛,不知該看向哪里。
“你醒了?”沈姝云看到蘇醒的少年,倍感驚喜,忙不迭走近上前。
熟練地從被下摸出他的手來把脈,又翻開被子,輕輕翻過他的身體,查看他后背的傷口恢復的如何。
一邊做這些,一邊同他道:“你已經(jīng)昏睡半個多月了,傷的太重,我不敢給你下猛藥,只用些溫和滋補的藥養(yǎng)著,雖然見效慢,好歹不會再傷了你的身子。現(xiàn)在感覺怎么樣?”
聽到她問話,景延不得不把視線轉(zhuǎn)過去,看她自然而然的坐在床邊,離自己不到一掌距離。
如此親近,直叫他的心又驚又亂。
“你……”他試著開口,聲音又干又啞,喉嚨里散開一點血腥味。
沈姝云忙制止他,去端了水來喂給他,“慢慢來,別著急。”
溫水入喉,痛感緩和了一些。
景延躺回枕頭上,隱約嗅到床榻間少女的馨香將他輕柔包裹,外頭已是深秋,自己卻好似身處初春,眼里心里,皆是暖意。
他看著沈姝云的臉,不施粉黛,素釵簡發(fā),卻比任何他見過的人都要美。
看了一會兒,心虛地轉(zhuǎn)開了視線,聲音鄭重道:“你救了我,從今往后,我的命就歸你了。”
聞言,沈姝云哭笑不得。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聽她不要,景延心里一空,又道:“那你有什么想要的東西,或是想讓我為你做的事?”
“我救你,又不是圖你報答我。”沈姝云將鬢邊的碎發(fā)別到耳后,平靜地看著他
本以為是帶著玩味的閑聊,卻看到少年的眼神漸漸暗下去。
“說起來,我的確有件事要你幫忙。”她忙轉(zhuǎn)了話鋒,在他逐漸亮起的眼眸注視下,一本正經(jīng)的告訴他,“你明面上已死,為了保住你,我自作主張叫人為你弄了戶籍,如今你便是我阿兄的弟弟,也就是我的義弟。”
聽到這,少年的眼中多了些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