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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秋,陶婉淑放棄治療,回到柳芳的家里。還像過去那樣,她跟陳芒擠在小小的那一間臥室,雙人床幾乎占了絕大部分空間。
晚上,陳芒和媽媽睡在一起,只要閉上眼,就好像日子可以一直這樣恬淡下去。
但其實他們都知道,時間正在倒數(sh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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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月27日。
“媽媽——”
外邊下了雪,陳芒裹著冰雪氣息推門進(jìn)來,懷里抱了一大兜子又大又紅的掛飾,有大紅春聯(lián),有大福字,正著的倒著的,還有幾對兒大公雞小公雞……哦,還有一大板新一年的掛歷。
今天是除夕,過了今天,就是雞年。
陶婉淑靠坐在床上,看著小男孩一個接一個展示這些花里胡哨的喜慶東西,只連連笑著點頭:“真好啊,又到新一年了……真好看,去貼上吧。把你爸那屋的電視打開,待會兒到點兒了,咱倆看春晚。”
“他不是我爸。”陳芒咕噥一句,斂起一堆掛飾出去貼了。
沒過一會兒,外屋就傳來了電視機(jī)里的廣告音,還有小孩東跑西跑撕膠條的聲音。
陶婉淑安靜地坐著,突然,窗外劈啪作響,強光閃爍——是煙花。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兒子,來看煙花。”
于是小孩顛顛顛跑進(jìn)屋,把窗簾拉得更開一些,坐在床邊和媽媽一起直勾勾地盯著窗外。
一束接一束彩光竄上夜空又炸開,紅的綠的藍(lán)的,閃耀過后紛紛碎了漫天,熱鬧極了。
煙花一瞬,一瞬永恒。
它會燃燒,破滅,隕落,但在它破滅之前,一切都可以寄寓在這朵盛放的火花之中,待它來年盛開,又是重逢。
年也好,節(jié)也罷,不就是這樣嗎?每一天,每一年,每一代。你會流著我的血,在更好的明日再創(chuàng)新高。
陶婉淑望著兒子的背影,一時恍惚。足足響了十多分鐘,最后一顆煙火才暫時落幕。她輕聲說:“芒芒,媽媽胃疼。”
陳芒趕緊轉(zhuǎn)過身來,爬上床,緊盯著媽媽,臉上是茫然和無措。他眨眨眼,眼里濕漉漉的,“媽媽,我給你念課文。”
陶婉淑搖搖頭,扯出一個笑:“來,讓媽媽摸摸頭。”
陳芒趕緊在床邊蹲好,把毛茸茸的小腦袋放在床邊。很快頭頂傳來媽媽掌心的溫度,一下,兩下……
“芒芒啊,你是不是好孩子?”
“嗯。”陳芒點頭。
“媽媽也相信你是好孩子。媽媽一直也沒問過你,長大想干什么呀?”
“我沒想好……”陳芒說,“我想陪著媽媽。”
陶婉淑只是笑。
她摸著陳芒的頭,一下,兩下……
一下,兩下……
陳芒的頭就埋在床沿。他安靜地趴著,沒一會兒,媽媽的手不動了。
驟然抬頭,媽媽已經(jīng)闔上了眼睛,他慌忙伸手去探鼻息,又顫抖地去摸動脈,淚水奪眶而出。
這一次,她不會再醒來了。
本以為是嚎啕大哭,沒想到開口的一瞬就失了聲。他埋起頭喉間嘶啞,趴在床沿涕泗橫流,只能堪堪拉著媽媽的手,按在自己的頭頂,就那么按著,寶貝地按著,連手臂到小指尖都在抖。
原來人死后先涼的是手掌心。
陳芒就像癡了一樣,不說話,也不動,就呆呆地坐在地上,偶爾眨一下眼睛。外屋的電視音播著春節(jié)聯(lián)歡晚會,樓底下更是噼啪放著煙花,鞭炮炸響。但他好像聽不見,就那么坐著,坐了一夜,一直坐到第二天六七點鐘太陽升起。
灰蒙蒙的光打進(jìn)來,小陳芒看著媽媽的臉變得浮腫,好像才漸漸明白,他真的沒有媽媽了。
他站起身,又因為兩腳全麻而狠栽了一跤,但沒什么表情,只是在地上爬了幾步,摸到手機(jī),撥號——1、1、0。
“警察叔叔,我媽媽去世了。”
……
.
警察到的時候已經(jīng)十點多了,而走完流程又花了一個小時。
陳芒才十一歲不到,他不知道大年初一派出所警力不足,他只知道面前這個姐姐很年輕。
“小朋友,你可以聯(lián)系上你的父親嗎?”
陳芒面無表情,執(zhí)著道:“我已經(jīng)和他沒關(guān)系了,媽媽也和他沒關(guān)系了,這是我自己的事。”
警察感到有些訝異,但也許正因為她還年輕,或是別的什么理由,她起身嘆道:“那好吧,我陪你把這些事料理完。”說完一拍陳芒肩膀:“來。”
“去哪?”
“跟我一起聯(lián)系殯儀館。”
……
聯(lián)系殯儀館,擦拭遺體,換壽衣,化妝,遺體告別,守靈,火化,購置墓地,下葬。
這足足花費了半個多月,和陶婉淑卡里僅有的十幾萬積蓄。
天慈墓園,入夜。
陳芒站在碑前,看其上金箔鐫刻著母親的名字,石板之下,永遠(yuǎn)封存了她苦難而余一絲溫存的一生。
那名女警就站在他身側(cè),直到陳芒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