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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的溫度不知道被什么帶走了,雙膝、雙手卻都如此痛,火辣辣的、被粗礪和尖銳折磨的痛。
一只寬大的手握住了少薇的胳膊。
是宋識因。
他用了些力道將她拉起,講話溫沉:“一只杯子而已,值得這么大驚小怪?”
“薇薇姑。
娘還是小孩。“錢總是高明的裁縫,任何場面都能被她縫好,縫得天衣無縫。
少薇站起身,站在宋識因身邊,兩只掌心互拂,拭掉灰塵與小沙,頭頸一抬也不抬地垂著,聽著周遭的人語。
一會是陳定舟的聲音,說:“來,我給大家介紹,這是犬子寧霄?!?
一會是錢寧的聲音:“寧霄真是,越長越比明星了?!?
一會是鸚鵡的聲音:“貴客!貴客!”
其他叔伯的聲音:“什么時候再去我那兒釣魚?”
最后是宋識因的聲音:“剛剛才聊到陳公子,真是說曹操曹操到,不過……”他略一停頓,瞇眼:“之前是否已經在哪里有幸見過?”
陳寧霄沒理他,目光毫無波瀾地停在圓桌邊那個埋著頭的少女身上,許久,淡淡地開口:“錢姨,不介紹一下?”
其余幾人都是長輩,多多少少在逢年過節的應酬上碰過面,錢寧便著重介紹了宋識因:“這位是宋識因,我們頤慶去年的青年企業家領袖人物,宋總現如今研究的智能物聯網炙手可熱——”
陳寧霄打斷她,微微一笑:“宋總看來不僅年輕有為,人生大事也完成得頗早,女兒都這么大了。”
所有人:“……”
宋識因風度置之:“陳公子說笑了,這是我朋友之女?!?
“朋友之女。”陳寧霄重復了一遍這四字,唇角銜笑,玩世不恭,譏諷涼?。骸笆遣弊邮芰藗糠駝t,怎么不肯抬頭?!?
宋識因恰到好處地攬了下她的肩膊,覺得她體溫冰得嚇人。
他瞇了瞇眼,但不著聲色,只吩咐:“薇薇,跟陳少爺打聲招呼?!?
眾目睽睽之下,少薇不得不抬起臉,面對著陳寧霄:“陳……”
說來可笑,雖然出身卑微,但她從未叫過誰少爺小姐,尤其是對他。
她定了定神,終究是開口:“陳少爺好?!?
陳寧霄從唇角扯出一絲弧度,但目光和臉龐卻平靜得宛如懸崖底的湖水,幽深,冰冷,不為所動。
掌心莫名變得很溫熱潮濕,她還以為是汗。
沒人介紹周景慧,大抵是覺得這種家務事繞不清。是陳寧霄掃了她一眼,冷笑出聲:“周助理也能來這種場合了?!?
什么場合?又是什么叫“也能來”?
眾人都聽出他弦外之音,又是沖著他父親和情人來的,一時間都面色各異,打不了圓場。陳定舟倒淡定:“景慧還年輕,有機會是該多出來歷練歷練,見見場面。”
周景慧一言不發,雙頰慍紅的模樣和攝影展上如出一轍。
不知為何,少薇覺得她在陳寧霄面前有一種逆來順受之意,羞恥心遠高于能當別人情人的那種姑娘所該有的。
鸚鵡學舌,撲棱翅膀:“場面!場面!”
陳寧霄單手抄兜,提起一旁茶壺,垂眸穩穩給自己倒了一杯,冷笑道:“寄人籬下之鳥,說寄人籬下之語,錢姨這漂亮鳥——可養便宜了?!?
這下子連錢寧臉色也不好了,誰愛聽自己三百來萬的鳥是個low貨?
陳定舟沉了聲:“你別起床氣到處撒?!?
陳寧霄玩世不恭地一笑:“各位叔伯別在意,我呢,從小就欠人管教,樹不修不直,人不教不正,到我這歲數也是回天乏術了,就給各位當個反面教材吧?!?
余人都笑:“你這謙虛的模樣,跟陳總陳書記是如出一轍。我兒子要有你一半爭氣,我也不至于每天大把掉頭發?!?
陳書記是陳寧霄的大伯。
話圓則勢松,在場的又都是人精,幾句話下去,將場面修剪得像凡爾賽宮前的小葉女貞一樣圓潤、工整。
宋識因回過頭來,發現少薇魂不守舍,臉色白得不正常。
他指尖點點桌子,忽而吩咐道:“薇薇,去給大家倒茶?!?
少薇一雙手冰得要命,受了命令,機械地站起來,走到茶臺邊。
玻璃茶壺一直坐在干冰中,是什么夏天的時髦喝法。她伸出手去,覺得掌心被冰出一股尖銳的痛。
禮儀小姐低呼一聲:“小姐,你手有血?!?
之所以是低呼一聲而非驚呼,乃是她訓練有素懂識人斷勢,知道少薇是陪襯,她的傷不該驚擾桌上的客人。讓客人們關心她的傷,是本末倒置。若受傷的是周景慧,她的分貝自會不同。
少薇無力分辨這細微的區別對待,只是將右手翻面,掌心向上——一個淺淺的月牙似的口子,剛剛被她指尖掐出來的,如今已凝成帶血的月亮了。
她面無表情地提起壺柄,近乎殘忍地感受那種冰冷的灼痛感,走到桌邊,由陳定舟起一一添茶。
一圈下來,至陳寧霄,她屏住了呼吸。
陳寧霄兩根手指指尖在桌沿點了點,與旁人別無二致的禮節,全程連眼皮都沒為她抬一下。
少薇手腕明明發著抖,茶湯卻看上去很穩。
“少薇小姐是宋先生朋友之女,”誰都沒想到陳寧霄會忽然開口,“怎么忍心讓你端茶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