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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樂,殿下。”斐迪南對凱恩舉杯。他顯然是剛從前線歸來,軍裝上還沾著未撣盡的塵土。
“這一年,辛苦您了。”凱恩眼神溫暖,與他輕輕碰杯,隨后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不辛苦。”斐迪南也隨之干杯,放下酒杯,語氣里是掩不住的欣慰,“看著蘭徹斯特一步步走上正軌,殿下,我這心里……是真的高興。”
隨著凈化與治愈法術的普及、裝置的量產,以及蘭徹斯特教廷新培養的圣光騎士與圣盾士們陸續投入戰場,局勢正悄然逆轉。蘭徹斯特也慢慢從被動的防守轉為主動的進攻。
亡靈盡管源源不絕,但它們缺乏組織,如同散沙,雖然有些特別強大的個體需要費些周折,但在有組織的正規軍面前不足為懼。
凱恩臉上也綻開發自內心的笑意,閑話家常問道:“斐迪南叔叔明天有什么安排?”
“沒什么特別的,在家陪陪妻子和孩子。”斐迪南臉上泛起溫和的漣漪,“一年的最后一天,總該一家人團聚,不是嗎?”話一出口,他才意識到這番話對形單影只的凱恩而言或許不甚妥當,笑容頓時僵在臉上。
“挺好的,真替您開心,斐迪南叔叔。”凱恩及時接話,再次舉杯與他相碰,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勉強,唯有真誠的祝福。
那瞬間流露的寂寥被他完美地藏回眼眸深處。
轉眼間,宴會接近尾聲,凱恩步履有些虛乏地來到了盥洗室。
他遲緩地彎下腰,掬了一大捧冰涼的水,徑直潑在發燙的臉上。冰冷的水珠順著他微卷的黑發和纖長的睫毛滑落,浸濕了領口。
他隨意用手背抹了抹,抬頭,雙手撐在冰冷的洗手臺上,緩緩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鏡中映照出他帶著酒意,略顯疲憊的面容。
斐迪南提到家人時那溫馨而滿足的笑容,那充滿幸福的語氣,此刻像魔咒般,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腦海中回蕩,揮之不去。
他才猛然驚覺,這是他第二個一個人過的年了。只不過去年的年夜,蘭徹斯特百廢待興,他忙得焦頭爛額,幾乎沒有片刻停歇,沒時間去思考這種“奢侈”的情緒。
“想這些有什么意義呢?”他低聲批判著自己,試圖將那份突如其來的感傷壓下。然而,腦袋卻越發昏沉,像灌了鉛一般,顯然是酒精在作祟。
他數不清自己到底喝了多少杯,那些來自官員、將士和各行各業代表的敬酒,幾乎讓他沒有喘息的空間。
在宴會廳喧囂的熱鬧中,他還能憑借著一股強韌的意志力,強撐著保持清醒和得體。但此刻,一個人時,那股支撐著他的精氣神好像都隨著剛剛吐出的那口長氣,徹底消散了。
他決定去天臺吹吹風,清醒一下。
當天臺的門被輕輕推開,凱恩還未來得及感受到夜風的清涼,視線便瞬間凝固。
那個他日思夜想的身影,就靜靜地坐在不遠處的欄桿上,在月光下顯得有些朦朧。
他一時之間,竟挪不動半步,仿佛被釘在了原地。
晚風輕柔地吹拂著夏綿的發,幾縷發絲在她臉頰旁輕輕舞動。
樓下宴會廳的喧囂聲,即便隔著厚重的墻壁,也讓她的臥房有些吵鬧,于是她選擇上來尋求片刻的清靜。
聽到開門的聲響,她回眸一望,便看到了站在門邊的凱恩——他喝多了,夏綿立刻在心里下了判斷。
他看起來有些無力地半靠著門框,額發與領口微濕,眼角眉梢也都濕漉漉的,像是剛洗過臉。
他略帶水氣的臉上泛著醺紅,那紅一路延伸到脖頸與耳朵,那雙向來深邃沉靜的湛藍色眼眸,此刻也泛著蒙蒙的水光,顯得有些迷離。
凱恩感覺自己的腦袋就像一團漿糊,所有思緒都黏稠而遲緩。
他只能怔怔地看著夏綿,因醉酒而有些模糊不清的視線,讓他看不清她臉上的神色。
不過,他想:大概是很冷淡的吧——他們究竟有多久,沒有像尋常朋友般說過無關正事的話了?
她不想見他——這個念頭像根細針,冷不丁刺入心口,每次心跳都帶來細微的疼痛。
酒精讓思緒像浸了水的棉絮般沉重,他遲緩地意識到該控制自己的表情,卻根本無法感知自己現在究竟是什么表情。
——不行,他得離開這里。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理智像一張繃到極限的弓,隨時都會斷裂,全憑著一股“不能讓她為難”的執念,才勉強筑起最后一道防線,將洶涌的情緒死死堵在胸腔。
他的喉結滾動數次,最終只擠出一句干澀的:“抱歉,不知道你在這里,不打擾你了。”
凱恩艱難地將天臺的門一寸寸推上,直到夏綿的身影徹底從視線中消失。
他將額頭重重地抵在冰冷堅硬的門板上,但那份冰涼卻無法驅散他腦海中排山倒海的昏沉。
正當他準備下樓時,雙腿卻忽然不聽使喚。
身體一個踉蹌,他吃力地扶住冰冷的墻面,才勉強穩住身形,隨后順著墻角,緩緩地、近乎虛脫地滑坐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