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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在冰冷的水中,他要較往日花費更多的氣力。
再漂出幾丈,他攢夠勁,再次往浮木靠近。
然而,情急之中的他沒有注意,不遠處有一道自水中升起的暗影,它遮星掩月,正是雙佛口中最叫船工膽寒的閻王礁。
王序川方察覺水流有異,前頭的浮木便狠狠撞上礁石。
因力道過猛,浮木回彈半丈,隨后又反復撞擊。
浮木上的人隨力道震蕩,已是搖搖欲墜的樣子。
他心中大亂,毫無章法也毫無保留地全速沖去,只怕晚一息,那人便要掉入水中。
終于,在他以己作盾,狠狠撞上閻王礁,并貼著礁石在水流猛烈的沖擊中翻過幾丈后,他在力竭之前拉住了那只幾無知覺的手。
“阿木爾,阿木爾…”王序川后怕得想要落淚。
雙佛口向東三里,河水再次變寬、變緩,榮宗闕正是在此處找到二人。
夜寒霜重,躲在背風處的二人凍得面白唇紫,衣衫、長發俱已結出厚厚的冰。
榮宗闕上下打量幾番,待終于看清榮齡胸前微弱的起伏后,他才敢蹲下身,拍了拍她的臉。
“阿木爾。”他輕聲喚道。
榮齡起了燒,意識模糊得厲害。
但即便這樣,她仍不住地低語“獨孤氏…別叫她跑了。”
榮宗闕趕忙回道:“都捉住了,你安心些。”
聞言,榮齡緊繃的身體終于松開。
她的意識更加混亂,開始如幼兒般輕微地掙扎與胡語。
王序川抱緊她,湊近問道:“郡主,你說什么?”
她再度喃喃。
過了半晌,王序川終于聽清,榮齡在說:“父王,阿木爾好疼。”
他將她摟得更緊,心中仿佛要擰出水來。
這之后的幾日,保州一改通衢要地的繁忙與喧鬧,變得如立、臥二佛山緘默無言。
更夫劉老二已兩日沒有出工,他望著比鵝毛還大的雪,急得嘴角起了一大串火泡。
“這斷命的天,斷命的老爺們喲,小老兒的米缸比那惠安樓的地板還干凈,再不出工,我這條賤命…”說到這,他的嗓音啞下,“嗬嗬”地不知在喘氣,還是叫痰塞住了,“算了,我死了也沒人知道。”他長長地嘆息。
但劉老二到底不服命,也不服死。
他在破單衣里塞滿干草,準備去陽水街、牡丹巷撞大運——萬一有哪位顯貴的老爺小姐用了不合口的點心,撒氣將它扔了呢?
懷抱這分微渺的期待,劉老二頂著風雪出了門。
可沿著陽水街來回走了三趟,劉老二不僅一無所獲,更將本就餓得發昏的自個摔了個狗吃屎。
此時的陽水街空無一人,沒人能幫他。
劉老二只得似一只老龜,手腳朝天掙了半晌,終于將身子倒過個兒來。
他摸著刺痛的后背,咧著嘴像是要呼痛,又像是干嚎。
可最終,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緩慢站起,挪著比老龜快不了幾許的步子,又往牡丹巷尋去。
若說陽水街是保州頂在鬟發最高處的頭面,那牡丹巷便是美人穿在最里頭的小衣,它不上臺面,卻香暖、熨帖得緊。
劉老二熟知保州大大小小的街巷,他自牡丹巷的南口進入,走過小半,又拐上一條白石子鋪地的小徑,沿著小徑再穿過一叢養得不算精心的黃金竹,一扇低矮的桐木門就在眼前。
這是牡丹巷中一間不算出名但也不算沒落的花樓“白雨金”的后門。劉老二來這只因他與此處的龜公有些微的交情,他想候一候他,求點吃的。
等了快有一個時辰,等到劉老二的須發都積了一層厚厚的雪,白雨金的后門終于“吱呀”開了。
劉老二一喜,匆忙咽下唾沫想要潤潤嗓子開口。
然而,他甫一抬頭卻只見一張絕不熟悉,但也說不上陌生的臉——這張臉,他在三日前還見過一回。
“賀…賀大人…”他結巴道。
賀方一見他,緊張到有些變形的臉上出現一道詭異的喜色。
“你,你過來!”他自然不記得劉老二,只囫圇喚他,“把衣裳給我!”
見劉老二一臉的不解,賀方擰下一枚赤金嵌鴿血紅的戒指,“這個給你,把衣裳脫給我!”
見到那枚他夢中都不敢想的戒指,劉老二終于從呆滯中回過神,“哎!哎!”他不知
道高高在上的賀大人為什么要他的破衣裳,也想不通這衣裳怎就值一整個金戒指,他只剩一個念頭——那戒指可以換許多錢,他可以買米、買面,還能給隔壁的陳寡婦扯三尺素布。
劉老二手忙腳亂地脫下那身不知打了多少補丁,又不知多久沒洗的袍子,只怕賀方一時酒醒便要后悔。
怯懦如劉老二,只以為賀方是喝多了才這般糊涂。
賀方等不及,一把奪過衣裳。
他又將自個的錦袍換下,扔給劉老二,“待會兒你穿上我的衣裳,往白雨金正門口走。戒指你先拿著。”
劉老二早被赤金的光彩迷了頭腦,“哎!好,好!”他連聲應道。
待裹上那身云朵般輕暖的錦袍,他前所未有地挺直永遠駝著的脊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