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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春芳終于睡沉，榮齡側(cè)身，看向通鋪另一頭隆起的身影。

巴圖林是有夫人的，他的夫人還遠(yuǎn)近聞名的兇悍、潑辣——春芳來鑌鐵局多年，她不會(huì)不知道。

可縱使這樣，她也要跟定巴圖林？她圖什么？

隨后，天暖了幾日，高升的日頭化盡積雪，撫開門外厚重的棉簾。

城中的泥地叫雪水浸得濕滑，行人一時(shí)不謹(jǐn)慎，“哎唷”滑倒，惹得旁觀的小兒拍掌大笑，高嚷：“今天第五個(gè)倒霉蛋咯！”

誰知再過一日，天又變了個(gè)兒。朔風(fēng)一陣緊過一陣，將一切水漬凍作冰凌，就連竿頭的濕衣也變得硬如紙甲。

正在最為刺骨的一日，榮齡自酸漿池中收回幾無知覺的雙手。她想哈氣取暖，可口中熱氣太過稀薄，她連吐幾口，還是沒回暖一分。

這時(shí)，秀兒?jiǎn)舅骸绑@蟄，快來烤火。”

酸漿沒法加熱，金水局眾人只能鑿開上頭的一層冰，在冰水中磨洗兵刃。這活計(jì)自做不了許久，往往一炷香過，眾人便輪班至檐下的火塘捂回幾分熱氣。如不這樣，整段手怕要凍成冰柱子，一敲碎一地。

榮齡在軍營多年，早已心志堅(jiān)定。可南漳常年無雪，這天寒地凍里還要泡冰水的苦頭她也是頭一遭吃。

榮齡望著腫脹、紫紅的雙手，忍不住想念自個(gè)香軟的鋪蓋。

暖意一陣陣撲來，火塘邊的榮齡不住打起哆嗦。

另一旁的春芳自罐中挖出一勺蛇油，又拉過她的手，狠狠地揉按。

榮齡的手早泡出一堆凍瘡，叫這一揉，暖意伴著疼癢密密地自雙手攀上小臂，直蔓延到心里。

“哎呀，好疼！”她想掙出手，卻被春芳更用力地按住，“春芳姐，癢！好癢！”

秀兒看著扭如泥鰍一般的榮齡，打趣道：“驚蟄妹子別怪春芳狠心，不把凍瘡揉開，開春便要爛了手。一手的破口浸到酸漿里，嘖——”她似想起恐怖的回憶，身子無端一抖，“可真要了命咯！”

又有人在火灰中埋了地蛋與番薯仔。待烤得差不多，一位大姐拿火鉗扒出，又扔給給圍坐的眾人。

榮齡分到一只番薯仔。滾燙的皮肉一徑落到手心，她雙手互顛，好一會(huì)才敢拿穩(wěn)。

可才啃下第一口，金水局中忽地闖入一隊(duì)軍蠻子。

他們呼呼喝喝，颯踏奔來。手中長(zhǎng)刀撞在柱上、墻上，發(fā)出駭人聲響。

金水局中多是女人。

驟見此景，人人嚇得高聲尖叫。有的扔了手中的地蛋，快步跑入屋中躲藏。有人慌得絆了門檻，跌在夾冰的酸漿池中。更有人軟了身子，只在火塘邊蹬腳掙扎，卻始終站不起。

榮齡摻一把春芳，扶她站到門頁之后。

她又聚起眼神，謹(jǐn)慎打量闖入內(nèi)里的兵伍——

青色程子衣，外罩銀色薄甲，薄甲護(hù)心處鏨刻麒麟瑞獸，是大都的四方四衛(wèi)。

這時(shí)，一個(gè)千戶打扮的兵將邁入檐下。他一刀劈開火塘，再一踹里頭未燃盡的柴火，直叫亮紅的火星撲上磚墻。

“二殿下已至鑌鐵局，爾等謹(jǐn)言慎行，莫有無狀之舉。”他再看一眼瑟瑟躲在門后的女人們，神情輕蔑。

他手下的兵丁有樣學(xué)樣，一人一腳踹盡火塘。

至于散落滿地的火灰——“你！將此處清掃干凈，若臟了二殿下的眼，小心爺劈了你！”千戶瞥一眼站在最前頭的榮齡，頤指氣使道。

榮齡眼中寒星一閃，面上卻恭敬應(yīng)下。

沒了火塘取暖，一群人很快如墮冰窟，冷得發(fā)抖。更不論方才有人跌入酸漿池中，叫夾冰的酸水一泡，早傷了元?dú)狻?

看著渾身青紫，氣息減弱的同伴，春芳急得直掐手。可門外甲兵神情冷肅，又長(zhǎng)刀出鞘，她怕得很。

再過一會(huì)，“阿夏昏了。阿夏，阿夏你醒醒！”摟著阿夏的秀兒急聲喚道。眾人圍得更緊，卻仍無法渡給阿夏半分熱氣。

“不行！這樣下去阿夏定要沒命…”春芳喃喃地說服自己，她再狠狠咬牙，強(qiáng)行提起一股發(fā)虛的勇氣，高聲道，“軍爺，求求你們送阿夏去醫(yī)館。咱們從后門悄悄地走，絕不會(huì)沖撞貴人。”

守在門口的千戶回頭一瞥，卻又冷漠地轉(zhuǎn)回去。

榮齡清掃完火灰正要躬身告退，半分不理春芳苦求的千戶突然拽住她的衣襟，“你便是這般做事的？蠢貨！”他一撒手，將榮齡摜在地上，“還不擰了帕子，將地上的殘跡擦干凈！”

榮齡的膝蓋磕得生疼，可她既無法拍地而起，揍得肥頭大耳的千戶親媽不識(shí)，也不能與他爭(zhēng)論，燒火留下的黑痕如何能用帕子抹去？

她深吸口氣，“哎，我馬上擰帕子。”

千戶對(duì)待阿夏、春芳的輕慢與對(duì)榮齡的磋磨刺痛金水局中的每一個(gè)人。

曾經(jīng)，她們出身低微，又早早歷經(jīng)姻緣的坎坷。世人告誡她們，要賢良、忍耐，她們一次次咽下失望，卻只換來變本加厲的丈夫的離心、婆母的刁難。

如今，她們千難萬苦地入了金水局，

在獨(dú)孤氏的羽翼下喘息。可日子當(dāng)真好起來了嗎？外頭說她們“寡婦抱團(tuán)，齷齪不堪”。眼前的軍蠻子也瞧她們不起，二殿下雖來了，可他絕不會(huì)來最臟亂的磨洗坊視察，他們憑什么踹了火塘，又逼得一條人命奄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