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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寶的話說得不客氣,半分不顧獨孤氏也是胡人。
她卻端肅垂聆,面上無一絲不滿。
榮齡心中轉過一道——果然,馮寶知曉王序川的身份。
她敢貿然闖入北屋,一則相信自個做戲的功夫,月余的唱念做打,驚蟄“怯懦怕事、笨拙老實”的形象已深入人心,她今日的言行雖不合規矩,卻與一貫的為人相符,獨孤氏不至于疑她身份;二則她雖不曾聯絡馮寶,可她的一通言辭能幫上王序川,為他排除最有競爭力的對手,馮寶定會出言相助。
馮寶手中的籌不是最多,可他在六人中官職最高,他的排斥自比榮齡的一通哭訴有效。
方家與羅家家主率先附和,“馮御史所言甚是。”
保州府知府趙瑄則無可無不可,他頷首道:“獨孤大人,便由你歸還這份賄資吧。”
獨孤氏應下。
只保州商會的徐會長欲言又止。可他仔細看過眾人的神情后,最終選擇閉嘴。
此間落幕,榮齡收拾好自個,取回商人們鎖在杉木箱中的第二次報價。
因不知方才的一番洶涌,扎伊爾看著榮齡,只等她暗示前頭幾人的價格。
**齡垂下眼,半分不看他,反道:“老爺請快寫,大人們都等著。”
聞言,扎伊爾立時漲紅臉,他的兩眼如吐信的毒蛇,死死盯著榮齡。
二人狀如對峙,引起其余人的側目。隨著議論聲愈大,扎伊爾撐不住,終于狠狠運筆胡亂寫個數,丟入杉木箱中。
榮齡行一禮,退了出去。
可扎伊爾不知,榮齡也不知,王序川更不知,今日的好戲才演了一個開場。
又過半個時辰,莫閃居前院張榜,紅色的錦面寫了中籌的三家鑌鐵商:祝海月、泉州文氏,以及王序川。
乍一見榜,不論眾商人,還是鑌鐵局中的看客俱是嘩然。
有人道:“不愧是趙氏,祝海月啥事沒干,穩穩拿下六成的單子。”
有人道:“文氏?他們常年吃海飯,竟還做鑌鐵生意?”
可與議論王序川的相比,以上言論純屬涓流入海,一瞬就淹沒無影。
“二桃殺三士”憑空多出“一桃”,成了“三桃”。而那多出的“一桃”由王序川收入囊中——他中籌的單子約一成,專為鑌鐵局供應雜礦。
即便榮齡只待了月余,她也看出多出的“一桃”有多不合理。
鑌鐵刀的冶煉以鑌鐵礦石為主,為調勻韌性與硬度,常雜以生熟鐵、銅、錫、金等。但因需要的雜礦數量不多,以往多由中籌的鑌鐵商隨單贈送。
可今日,鑌鐵局專為王序川開出一單雜礦,到底是王員外的風姿過于蠱人,還是獨孤氏為相好昏了頭,不顧半點臉面?
祝海月轉了轉夾雜幾縷鴿血紅沁的白玉扳指,“王老弟,沒想到啊…”他一停,再笑道,“恭喜了。”
倒是文氏,十分和善地與王序川頷首,簡短道:“恭喜。”
除開同為獲利者、態度較為平和的二人,其余人俱言辭激烈、不堪入耳。
“也是沒想到,自古只聽過女子出來賣的,如今的男兒漢也能憑借一張臉,賣出此等高價?”
“姓王的看著文弱,他到底修了什么秘術,竟能伺候得老寡婦忘了北?”
“別說,我也想知道!別看我現在老了,十年前也是叫十里八鄉的小娘子們惦記的俊后生!可惜了!”
一句句毫不掩飾的詆毀砸在王序川臉上,也砸在鑌鐵局眾人的臉上。
匠人們本有附和,不疼不癢地說兩句“大人待王員外真好!”“不怪大人,換作我,我也要昏頭的。王老爺這樣俊,我恨不能把他藏到金屋子里,再不讓人看見!”。
可商人們愈加放肆,說的話不干不凈,匠人們收起笑,眼神冷下來。
身為商人,卻敢妄議官居六品的獨孤氏,他們倚仗的是獨孤氏特殊的身份——
獨孤氏是女子,還是胡人女子,更是死了丈夫、卻不守節的胡人女子。
他們的凝視并不來自商人對官員,而是男子對于女子。
可他們不知,這凝視不只針對獨孤氏,也投射在鑌鐵局眾人身上。
很快,莫閃居的前院靜下來。申時末,北地天色已昏,老鴰的苦號雜在商人們的哄笑中,凄厲又不詳。
有人覺出不對,拉了拉出言最為放肆的扎伊爾。
“呸!哪來的禿驢滿嘴噴糞!”春芳作為“獨孤氏第一吹”,率先發難。扎伊爾身著孔雀翎袍子,頸上戴三疊紅珊瑚珠,可再名貴的裝飾也掩不住他稀疏的頭頂。
春芳蛇打七寸,正說中他的痛處。
“臭娘們,竟敢罵我!”扎伊爾袖子一捋,怒極攻心地要來打春芳。
正是一片混亂中,一只遒勁的手擋住扎伊爾掄圓的胳膊。那人勁道深,都沒見他用力,扎伊爾已痛呼出聲。
是冶火局管事巴圖林,他的身后站著此番爭論的中心,獨孤氏。<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