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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討好一笑,挽住來人胳膊,模糊地稱呼道:“姐姐,多謝你。”
這笑容落到來人眼中有了其他意味,她拍了拍榮齡偽裝后黃黑、龜裂的手,安慰道:“來了就是姐妹,你不必這樣小心客氣。我定會教好你的。”
面對這樣的友善,榮齡一愣。
那人帶著她在不同的酸漿池中穿梭,“這是砒霜池,莫怕,舀上里頭一碗水,頂多藥死一只耗子,于咱們是無礙的。”
她又一指四圍結出白色晶體的池子,“這是鹽池,用的鹽井中泵出的鹽鹵,鹽池洗菊花紋最為好用。”
這時有人喚她,“春芳姐,快來幫我看一眼,這把刀怎的洗不出紋路,可耗了我好幾天了。”
春芳示意榮齡等一會,自個去看看。
榮齡在心中暗暗記下,哦,原來她叫春芳。
不一會,一道絳色身影走近,榮齡正在看不遠處泛黃的湯池,“春芳姐,那是什么池子?”她問道。
來人未答。
榮齡以為四圍嘈雜,她沒聽清,于是再喚一聲,“春芳姐?”
誰知片刻后,那人在她眼前揮了揮手,用陌生的聲音問她,“你叫我啥?春芳?”
這道聲音不屬于春芳。
榮齡心中警鈴一響——糟了!
她一面飛快地思考說辭,一面暗自懊悔,怎可在陌生之地放松警惕,暴露臉盲的弱點?
“我…”
不等榮齡想出合宜的解釋,那人如發現新奇的玩物一般,喚來包括春芳在內的磨洗坊眾人,“快來瞧瞧,新來的妹子不認人,我以前只聽過這病,卻沒親身見過。咱們試她一試。”
一群人圍著榮齡,先是各自報過名姓,再胡亂換了位置,問榮齡哪個是哪個。
榮齡咬著唇內的軟肉,直到口腔中滿是血腥味。
她勉強一笑,不住告訴自己——如今的她早已長大,揮刀能取敵寇首級,彎弓可射落最矯健的雄鷹,沒有人能再傷害她。
“妹子,你當真不認人?”榮齡認出聲音,這才是春芳。
她思忖片刻,擒出半真半假的一眶淚,“春芳姐,求求你,別告訴賀管事。我就這一個毛病,時間長了我自然能認人的。”她拉過春芳的袖子,眼瞧著就要跪下,“我有力氣,也不怕酸漿傷手,求你們不要把我送回去。若是那樣,婆婆和小叔子定要綁了我,賣給半身入土的老頭子。我也是好人家的姑娘,求求你們別嫌棄我。”
一番話說得圍觀眾人心口發酸——圍觀的她們,誰又沒有自己的難處?
春芳扶住她,不叫她真的跪下,“妹子別怕,這不是了不得的毛病,并不耽誤做工。即便賀管事知曉了,也不會拿你怎樣。咱們都是苦命人,只有互相扶持,哪有誰瞧不上誰的道理?我們只是逗個樂子,你別當真。”
榮齡落下更多的淚,面上卻有了笑意。
她空懸的心落下來。
一群人又是哭又是笑,自然不曾發覺門口有一角朱紅羅面、滿繡卷須葉花紋的裙擺閃過。
春芳說得沒錯,臉盲在此處當真不是需要忌諱的大毛病,它更像一只無害的橘貓,叫眾人在日日辛勞的做工后逗著尋個樂子。
于是,磨洗坊的大姐大嫂們總逗榮齡,叫她猜一猜眼前的是誰。
沒幾日,整個鑌鐵局都知曉,金水局的磨洗坊來了個不認人的小寡婦。
因而,一聽見春芳的聲音,榮齡就知道春芳又來逗她。
仗著天色尚暗,榮齡無奈地一閉眼,隨后轉頭,故意道:“你一定是秀兒姐。”
果然,看她猜錯,春芳快活極了,“呀,驚蟄妹子還是認不出!我是你春芳姐!”
榮齡自不會說,自個早已憑借耳力上的長處記得鑌鐵局的許多人,她只訕訕一笑,“春芳姐,你別逗我了。”
“好好,不逗你,”春芳挽過榮齡胳膊,說起喚她的正途,“獨孤大人找你,你快去。”
獨孤氏找她?
榮齡心中一緊。
她暗自思忖,自個可是露出破綻?如若不然,鑌鐵局第一人——獨孤氏怎會關注她一個小小的匠人?
她露出惶恐的樣子,向春芳套話,“春芳姐,可是我犯錯了?獨孤大人怎會找我?”
“別怕。”在春芳的心中,榮齡許是吃了婆家許多頓打,因而總是一副怯懦至極、驚弓之鳥的模樣。她是過來人,很可憐榮齡如今的情形,“來了鑌鐵局,再沒人欺負你。獨孤大人待人極好,萬事都會為你撐腰,絕不是外頭傳得那樣。你只管放心地去,許是獨孤大人知道你新來,要關照你一番。”
榮齡乖順點頭,心中卻是一半忐忑、一半戒備地來到鑌鐵局的中堂,亦是獨孤氏起居、辦公的所在——莫閃居。
獨孤氏在保州是個人物,可放眼天下,到底只是六品的小官。
因而,她的生平多有軼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