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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澄觀院出來,夜風帶著涼意撲面而來。廊下燈籠的光暈昏黃,將婆娑的樹影投在青石板上。王氏默然走了幾步,對身旁沉默跟隨的慈姑低聲道:“兩個孩子在府中,俱是冰雪聰明,惹人喜愛,她怎么就寧可舍得下親生的骨肉,也要和離?”
彼時,王氏不是沒有過疑問,畢竟和離得突然,毫無征兆。但既然已經分開,木已成舟,何須非要深究個原因??扇缃?,眼見謝清勻如此,那個被輕輕放下的疑問,又浮現出來。
與王氏吐露心聲后,謝清勻心中那份沉郁糾結反而散去些許,念頭越發清晰堅定。
他喚來長岳,問匣盒是否送到了。
得到了肯定的答復。
謝清勻便覺得腿上那綿延的刺痛都似輕緩了些,仿佛因這跨越了京城與小院的距離而生出的、盤旋心頭的不安定感,隨著那方小小匣盒的抵達,終于稍稍散去。
一種無形的牽連感,似乎因她展開匣盒的動作,可能認出里面物什,記起那段共有記憶,而在這個無人知曉的深夜里,將他們悄然系緊。
第二日,謝清勻到慎思堂,把博古架上的匣盒整理了下,仔細安排長岳送去的事宜。
這廂門外有窸窣響動,除了約定時間,沒有特殊情況不必來報,今日正是護衛按時回來稟報的日期。
長岳將人引了進來,護衛躬身行禮,按例回稟,聲音平穩:“稟相爺,郡主與汗儲殿下母子團聚,一切如常,并無異狀?!?
謝清勻氣定神閑研著墨,而后取過一旁裁好的小幅素箋,他蘸了蘸墨,執起筆在紙上書寫。
寫下兩個字后,他啟唇:“知道了,回去后務必仔細,勿要有疏漏?!?
護衛恭敬:“是?!鳖I命退下。
墨香淡淡,謝清勻在寫講解幅巾的字條。他能想到很多事情,一幕幕在他眼前重映,令他唇角不自覺上揚。
一個時辰后,謝府來客。
皇帝身邊的總管大太監親臨,滿面含笑,聲音卻帶著宮闈特有的端穩:“丞相大人安好。陛下惦記著您的腿傷,特讓咱家來傳口諭。明日請大人移步溫泉行山,那兒地氣溫熱,于療傷大有裨益。可汗熱情,正巧也讓草原隨行的醫者替您瞧瞧,亦是兩國邦交的一番美意?!?
謝清勻接旨,大太監又道:“陛下已吩咐奴才備好了穩當寬敞的馬車,陳太醫一路隨行照料,丞相只管安心靜養便是。”
待大太監走后不久,同樣要隨行的謝維胥聞訊而來,眉宇間帶著幾分思慮,他這傷腿經得起來回折騰么,但又無可奈何,謝維胥嘆道:“可汗似有意要見你,提過幾次?!?
謝清勻神色平靜,“草原可汗以禮相邀,又有陛下旨意,為臣子者理當前往。再者,可汗為我的腿傷提供助益,又再三牽掛,于情于理,都該當面致謝?!?
“陛下體貼做了準備,我這腿也恢復了不少,或許去一趟別有機遇?!?
但這多少打斷了他想去小院的計劃,等屋里只剩下他一人,謝清勻停頓些許,將折好的紙條展開,又提筆添了幾行字,道腿傷好轉,但因奉君命要去溫泉行山,這兩日不能如常前去。
溫泉行山,層巒疊翠,景致依舊。
起初原是想他們四口人一起過來,如今已是第三回,均沒能實現。
謝清勻住進了秦挽知當初住的院落,也是上次帶謝鶴言和謝靈徽來時住的屋子。
他走過她曾踱步的廊子,撫過她倚靠的軒窗,目光落在臨窗那張鋪著軟墊的榻上。
秦挽知不知道,上次她和忠勇伯夫人來時,他曾偷偷來過。
他隱在遠處蓊郁的林木之后,遠遠望見她斜靠在廊下的躺椅中,手持書卷,周身浸在暖融融的日光里,是一種他在謝府高墻內極少見到的、全然松懈的放松與安然。
朝夕相對時,許多狀態成了習慣,反不易察覺其間微妙的差異。
唯有隔著這樣的距離,那份與深宅之中迥異的、鮮活舒展的姿態,才如此清晰地撞入眼簾,也如此深刻地刺痛著他。
謝清勻看得心酸難抑,又在翻涌的苦澀中無比清醒地知道,他該放她走。
如今再次踏入這方院落,他更為平靜,心內掙扎有了明確的答案和歸處。
那時,正值嚴冬,大雪驟降,天地皆寒。此番卻是滿目蒼翠,生機蓬勃,連風都帶著盎然的草木氣息。
謝清勻望著窗外蓬勃的綠意,心中情緒溢漲。
是個好地方,下次再來,他希望會是他們一家四口。
陳太醫收拾一番,隨即便來為謝清勻診治,仔細檢查傷處后,放心道:“此處地氣溫暖,確有利于氣血運行,大人不必擔心。”<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