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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清勻提著秦挽知愛吃的糕點而回,他推開院門,一身的寒氣尚未來得及抖落,一股釅濃的酒香已縈繞而上。
他下意識將手中的糕點握得更緊了些。某道壓在深處的記憶于眼前重現(xiàn),謝清勻神色自若,看到坐在桌旁的秦挽知,正向他看過來。
秦挽知沖他笑:“要不要喝兩杯?”
謝清勻心中一跳,莫名其妙的有所預(yù)感。
他坐下來,將糕點遞給秦挽知,舉止自然順暢,內(nèi)心的預(yù)感卻益發(fā)顯著。
兩杯酒斟滿,秦挽知碰了碰他的酒盞,一飲而盡。
秦挽知又續(xù)上一杯,唇畔含笑:“很久沒有喝過酒了。”
她好像要把自己喝醉,才剛開始用晚膳的功夫,已有三杯酒下肚,本就不是酒量好的人,這會兒已能窺見些微酒意。
在她又一次為自己斟滿時,謝清勻抬手擋了擋。
四目相對,她眼中寫著疑惑,直直望著他,看得謝清勻手上一松,喉結(jié)動了動,他道:“怎么想起來喝酒?”
這句話問住了秦挽知,她思考著,淺淺啜了口酒,感受著溫酒滑過喉腔。
她笑了笑:“你還記得么,有次我在這里醉了酒,醉得不省人事。”
一覺醒來后,看到了從國子監(jiān)回來的謝清勻。他問她頭疼不疼,沒有逼問她原由。
事后,王氏對此頗有微詞,提點她注意分寸,一介宗婦,沒有不管不顧,白日醉酒的道理。
一幕幕都仿若昨日,重放之后,又再次回落到眼下。
秦挽知醞釀著話語,攪亂了一片心海,這時她聽到謝清勻語聲不緊不慢,回了簡單一句:“記得。”
眼簾卻壓著,讓她瞧不出情緒。
但她已無暇分辨,“從前你問過我,為何回了秦府不開心。”
秦挽知勉力想笑一笑,不想顯得那么戚然,效果似乎并不太好,情緒洶涌倒灌,驅(qū)趕著她接連而出的話語。
“喝酒前一天,我被爹娘攆了回來。”
秦挽知苦笑:“就在那一刻,我其實就知曉他們變了。但我不愿、不肯相信,就這樣過了這么多年。”
有些事,她不打算再說。
比如那時離開秦府前與父母的爭吵,是她想離開謝府,與他和離。
比如幾乎每次回去,爹娘都要和她重提強調(diào)身份地位。
她不喜歡出現(xiàn)在爹娘話中的謝清勻。
秦挽知也知道,她不能遷罪于他。
她的表情蘊著沉痛,謝清勻心中一痛,伸出的手停在桌邊,未能安撫地落下。
概因秦挽知一雙逐漸濕潤的眼睛,那般悲傷地看著他,她道:“沖喜的事,真是對不起,欺騙了你。”
說著,她舉起酒杯,自喝了一杯。
呼吸微滯,謝清勻狠狠掐住了掌心,平直的唇線彰顯著此刻并不平靜。
決心已定的秦挽知憑著半醉的酒意,放大了吐露出口的勇氣。
“謝謝你能不計較。謝清勻,真的很謝謝遇見的是你。”
鼻子驟然一酸,秦挽知紅了眼眶,任由胸腔鼓動的痛意彌漫周身:“但我做不到,我永遠記得這是一場欺騙。如果不是因于此,我們大抵不會有交集,謝府的墻太高了,我們本不是一類人。”
“我知道讓我去山莊是你的安排,我想了很久,我真的有些累,有些不能支撐。”
眼里滿是悲意,秦挽知的唇畔卻牽出笑:“謝清勻,我們讓錯誤糾正回正軌吧。”
“我們,和離吧。”
細密的疼痛爬滿了心房,乃至竟一時感知不到,謝清勻似魂魄離體般,幾個字反反復(fù)復(fù)地在心里,嘴邊回蕩。
和離兩個字,無一難字,揮筆輕易可寫,無一難音,只在舌尖繞過便能說出來。
明明預(yù)設(shè)過很多次,可親耳聽到原來是這樣窒息的感受。
他甚至張嘴難以發(fā)言,他要說什么,想說什么,卻先伸出了手,輕輕地替她抹去了掉落的眼淚。
秦挽知才意識到,淚如線珠,她在流淚。所以越想看清他的神情,他的臉卻益發(fā)模糊。
他的聲音極度克制,輕飄和緩,唯恐驚擾了她,未曾留意泄露的一絲情緒那么苦澀。
想是一回事,謝清勻想過這次要放她走。
可當想象中的場景出現(xiàn)眼前,他無法做到毫無波瀾,毫無猶豫。
他甘愿由下意識支配言行,嘗試性問她:“四娘……沒有任何令你留戀么?我們,一定要到這一步嗎?”
她的淚更多,謝清勻不住地擦拭,無濟于事,最后他抱住她,將她擁在懷里,眼淚化作尖刺,一顆顆刺向他。
尖刺戳得血肉模糊,謝清勻猶覺不夠。
“是我對不起你,四娘,我對不起你。”
他無數(shù)次懺悔,是他自私自利辜負了她,卻又不能讓她感到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