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簽字的人越來越多,剩下的人覺得法不責眾,朝廷就算要怪罪,也只會拿帶頭的人作伐子,牽連不到自己身上。而且,還有孟大人呢!
孟云暉前些天在洪水中救下數千名被圍困的百姓,這時候正是名聲最響亮的當頭。老百姓對“青天大老爺”抱有幻想,總希望能碰到一個剛正不阿,視權勢如糞土,一心一意為老百姓謀福祉的好官,孟云暉剛好符合他們的一切想象,而且他還是本地出身的進士。
有孟云暉的名號引領,越來越多的百姓在萬民書上蓋上自己的指印或是留下自己的字跡。
李綺節讓阿滿和阿翅即刻上路,“進京以后,你們兵分幾路,分別去找胡皇后的家人、和楊閣老不睦的內閣重臣、翰林院的吳編修,把這封萬民書送上去。”
阿滿和阿翅背起行囊,趁夜出發。
等孟云暉處理好水匪賊患,追到瑤江縣時,順天府已經炸開鍋了。
新科進士、庶吉士、楊閣老的孫女婿孟云暉,以血書泣告都督僉事和府君前衛指揮使縱容知州陸保宗私挖河堤,淹死庶民無數,流離百室,哀鴻遍野。
一時之間,朝野震驚,舉世嘩然。
莫名其妙一口大鍋扣下來,孫忠和孫指揮使莫名其妙,陸保宗是和他們打過交道,但那只是官宦之家的普通來往罷了。陸保宗私挖河堤,關他們什么事?他們孫家是山東人,在河南為官,和瑤江縣根本扯不上關系啊!
宮中的孫貴妃氣得七竅生煙,眼看就要當上一國之母,突然蹦出一個血書泣告,這不是成心給她添堵嗎?
朱瞻基也很憤怒,好你個孟云暉,知道你要給家鄉人伸冤,但是你沒事兒把國丈和國舅爺罵進去干什么?不識時務,可惡至極!
楊閣老也不高興,本以為孫女婿是個人才,只要加以培養,日后必定堪為大用,沒想到他竟如此目光短淺,眼高手低,簡直不知所謂!
唯有楊閣老的政敵,和已經換上道裝的胡皇后巋然不動,冷眼旁觀。
此時孫天佑已經將人手分派出去,在各地宣揚孟云暉堅強不屈,不畏強權,寧愿得罪朝廷大員和皇親國戚,也要為民伸冤的光榮事跡。
輿論造勢一直影響到南方的應天府,那些同情胡皇后、厭惡孫貴妃的皇族趁機火上澆油,把孫家死死拖住,不許他們輕易脫身。
在各方勢力的攪和之下,無辜的孫忠和孫指揮使成了罪人。
誰讓他們從前仗著孫貴妃受寵就囂張跋扈,欺壓百姓呢?孫家族人圈田占地、驅趕良民的前事歷歷在目,證據確鑿。老百姓們認定孫貴妃的娘家人驕縱蠻橫,根本不相信他們的自辯。
孫家猶如被人架在火上烤一樣,有苦說不出。
百姓們有時候很精明,有時候又很糊涂。隨著一首首傳唱孟云暉事跡的順口溜流傳開來,孟云暉儼然成為百姓心中嫉惡如仇、秉公執法的代表。
連工部郎中和主事也以為血書和萬民書是孟云暉秘密送到京師的——他的字跡,他的文風,他的印章,難道還能造假不成?
而且寫下萬民書的人是孟云暉的父親,簽字的是孟云暉的鄰里街坊。
這更證明孟云暉和送血書的人肯定有關系。
最重要的是,現在民間已經把孟云暉拔高到和戲文上的包青天一樣的高度,兩方印證,兩方呼應,輿論甚至影響到朝廷的決策。
孟云暉百口莫辯。
工部主事惋惜道:“你同情家鄉百姓的苦楚,情有可原。可還是太年輕了,行事太過莽撞!咱們私下查訪,徐徐圖之,未必不能抓到陸知州的把柄,如今你直接把事情捅到天下人面前,雖然能為鄉民們報仇雪恨,也把自己的前途葬送了啊!”
他的目光落在孟云暉纏著紗布的右手上,“血書泣告,何等振聾發聵,動人肺腑,可泣告之后呢?”
工部主事是楊閣老的學生,這次他主動提出要孟云暉做自己的助手,是為了回報楊家的恩德,讓孟云暉可以憑借治理水患的功勞往上更進一步,誰能想到,孟云暉竟然沖動之下,毀了自己的前途!
辜負了他的才華和寒窗十年的隱忍吶!
工部主事搖頭嘆息,“如今民間對此事議論紛紛,為了平息輿論,朝廷肯定會處置陸保宗。至于你,經過此事之后,雖然性命暫時無憂,但難保日后不會遭人構害。切記,一定要謹言慎行,方可保住性命!等我進京以后,為你籌謀一番,幫你求一個外差,屆時你走得遠遠的,好好和十一小姐過日子,永遠不要再回順天府!”
最后一句,決定了孟云暉這輩子的走向。
孟云暉垂眸靜立,一言不發。
這時候說什么都遲了,沒人會相信他的話,信了也沒用,李綺節已經借著他的名頭,把孫貴妃一派得罪徹底,連皇上也對他失望之極,對身邊人說他是“狂妄之徒”。
民間百姓越推崇他,皇上和孫貴妃派系的大臣越對他恨之入骨。
總是眉眼帶笑,和和氣氣的三娘,動起真火來,竟然如此勢如破竹,干脆狠辣,不留一絲余地。
她不惜以民女之身,攪動整個朝堂,把天下百姓、皇上、孫貴妃、胡皇后、楊閣老和他們各自的姻親、政敵全部算計進去,鬧出這么大的動靜,織出一張密密麻麻的天羅地網,只是為了報復他一人而已。
孟云暉輸了,輸得心服口服。
他利用剿匪對付孫天佑,他派人暗中監視金家和藩王府,但從頭到尾,他根本沒想過要提防李綺節。
和她的手段比起來,他只是小打小鬧,仗勢欺人而已。
李綺節才是斬草除根,完全不讓給他活路。
孟云暉送走工部主事,回頭看向漫天云霞的南方,喃喃道:“三娘,你這是要活活逼死我啊。”
三娘在他眼里,永遠是那個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后,一口一個“孟哥哥”的李家妹妹。
他知道三娘不肯委曲求全,但總覺得只要把人搶到身邊,那就足夠了。
或許,他心底總存有一絲幻想,以為三娘會和小時候那樣,每天可憐巴巴被他打發走,第二天又心無芥蒂,跟在他身后打轉。
她一次次原諒他,從沒真正對他生過氣。
多年不見,他沒變,三娘早變了。
幼年的蓮花之約,終究是空許。
正如工部主事猜測的那樣,朝廷為了平息眾怒,下令將陸保宗削職為民。都督僉事和君府前衛指揮使在朝堂之上痛哭流涕,堅決和陸保宗撇清干系,朱瞻基警示二人日后不可和奸佞之人結交,罰二人一年俸祿。
不是朱瞻基軟弱,而是同情胡皇后的官員隱隱有想趁機把孫家拉下馬的意思,為了控制局勢,朱瞻基不得不做出這樣的決定。
沒有哪個皇親國戚是真靠俸祿過活的,這點懲罰,對父子二人來說,根本不痛不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