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青梅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所以大官人看中孟云暉,想把他招進門當乘龍快婿時,太太頭一個想到的是楊嫻貞。
楊家的嫡女只會和京中的世家大族聯姻,孟云暉出身太低,楊家看不上,但如果送出去一個庶女,就能把新晉進士拉到楊家派系中,倒也劃算。
楊嫻貞從沒想過要和嫡出的姐妹相爭,能嫁給年輕俊朗的孟云暉,她和姨娘都很滿意,甚至可以說是欣喜若狂。要知道,她的庶姐姐,好幾個嫁的是四十多歲的老鰥夫。
出嫁那天,姨娘背著人抹眼淚,“貞兒,只要楊家不倒,女婿就得敬著你。可男人和女人過日子,光有敬重根本不夠!女婿年輕,臉皮嫩,你得耐著性子和他相處,千萬不要因為他出身低就瞧不起他。男人啊,最恨女人看不起他,尤其那個女人還是他的妻子。”
姨娘的擔心完全是杞人憂天,楊嫻貞怎么會看不起孟云暉呢?他那么溫和有禮,那么儒雅博學,那么自信從容,天下的事,沒有他不知道的,仿佛什么都難不住他,什么都困擾不了他。
和他相比,楊嫻貞除了閣老孫女這個身份,還有什么?
她甚至聽不懂孟云暉偶爾觸景生情時念出的幾句詩。
楊閣老自幼聰慧過人,博聞強識,也是進士出身。少年時他進京赴考,一舉得中,名動京華。
直到現在,府里的老人還會提起楊閣老當年僅用一篇文賦就名震京師的盛況。
然而,才高八斗的楊閣老,不許家中女孩兒讀書認字。
京師其他世家女,就算不讀書,也要學些歷朝歷代的圣賢故事,略微認得幾個字。楊嫻貞卻是真的大字不識一個。
今早出門前,孟云暉隨口和她交待,讓她把他平日不看的幾本書收進書匣子里。
他走得急,匆匆說完就走了。
留下楊嫻貞茫然無措,羞愧無比——她根本不知道丈夫說的是哪幾本書!
好在書童常在書房伺候,熟悉孟云暉的習慣,已經替她把書挑好了。
楊嫻貞揉揉眉心,把丫頭喚到房里:“點燈,把我的字帖拿來。”
丫頭把燭臺移到窗前,楊嫻貞翻開字帖,鋪紙執筆,一撇一橫,仔細描摹。
她十一歲才跟著太太學管家,十六歲時,府里幾十個庶出的嬌小姐,只有她獲得太太的認可。她不聰明,但有毅力,有決心,只要她堅持向學,勤奮刻苦,學會讀書認字不是早晚的事?
就算她天資有限,不能達到吟詩誦句、和孟云暉詩歌唱和的水平,至少,她能看懂丈夫每天讀的是什么書,能聽懂丈夫念的是什么詩。
一陣歡快的鼓樂聲飄進低矮的院墻,丫頭關上門窗,把嘈雜的人聲隔絕在外,小聲嘀咕:“天快黑了,誰家這時候迎親?”
楊嫻貞描完一張大字,抬頭看看外邊的天色。
鼓樂聲盤繞在墻外,有時遠,有時近,忽然混進一聲尖銳的鑼響,吵得人腦仁疼。
這座小宅院是孟云暉租賃的,淺房淺屋,又和北京城內最喧嚷的菜市口離得近,一天到晚,沒有安靜的時候。
天還沒亮時,各家貨棧店鋪開門邀客,伙計的嗓子渾厚響亮;上午,城外的農人挑著菜蔬鮮果,挨家挨戶上門兜售,精明的主家婆和儉省的農人為幾文錢吵得不可開交;午間,兩個市井婦人因為一點口角起爭執,堵在巷口撒潑,叫罵聲和哭嚎聲里交雜著鄰里街坊模糊不清的勸解聲;夜里有人沿街串巷賣餛飩、湯團、炒面、羊肉,蒼涼的叫賣聲飄蕩在窄小的街巷間,午夜夢回,仿佛還能聽見那悠揚的調子在耳邊回旋。
官民商販雜居的市井陋巷,就是熱鬧。
不像楊嫻貞的娘家,深宅大院,僻靜幽深,閑雜人等不敢在閣老府邸周圍停留,晚上又有宵禁,每天都有士兵來回護衛巡邏。從早到晚,宅院里靜悄悄的,冷清清的。坐在繡房內,只能聽見園子里清脆悅耳的鳥叫聲,和丫頭們在院外漿洗衣裳的嬉笑聲,外邊的市井再熱鬧再繁華,里頭一點聲音都聽不見。
霞光慢慢沉入寂靜的黑夜中,巷子里響起此起彼伏的呼喚聲,各家的婆子站在門口,叉著腰,橫著眉頭,喊自家兒郎回家吃飯。
楊嫻貞手握竹管筆,渾然不覺時光流逝。
丫頭在一旁小聲道:“太太,歇會兒吧,別把眼睛熬壞了。”
楊嫻貞抬起頭,“什么時辰了?”
丫頭道:“酉時二刻。”
楊嫻貞蹙起眉頭,其實以她的嫁妝,完全可以在內城買一所更大,離衙署更近的宅院。可她記得姨娘的警告,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孟云暉是她的丈夫,她必須事事以夫為先。
孟云暉一天不主動提出典新房,她就必須安心住下去,絕不能露出嫌棄住所的意思。
哪怕孟云暉脾性溫和,似乎不在意妻子比他富貴,她也不會傻乎乎去試探他的底線。
窗外一陣細細的沙沙輕響,楊嫻貞放下竹管筆,蹙眉道:“外頭是不是落雨了?官人今天沒帶傘具,淋著了可怎么好?”
正想遣個小廝帶上油紙傘出門去迎孟云暉,丫頭走到門前,回頭笑道:“想是太太聽錯了,沒落雨。”
楊嫻貞起身,支起窗戶,往外輕掃一眼。
夜色如水,庭階寂寂,確實沒落雨。
原來是夜風拂動丁香樹的枝葉,揚起一片簌簌輕響,聽起來就像纏綿的細雨聲一樣。
楊嫻貞笑了笑,合上窗戶。
屋檐下驟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胖丫頭氣急敗壞沖進房里,恨得直跺腳:“太太,您看!”
她手里拎著一件半舊的雪白襕衫,往楊嫻貞跟前一遞,回頭怒視跟在身后的小丫頭,“這小蹄子,熨衣裳的時候竟然敢打瞌睡!姑爺的衣裳都被她燙壞了!”
小丫頭哭天抹淚,臉上掛著兩串晶瑩的淚珠。
楊嫻貞接過襕衫細看,發現衣領上有一塊指甲大小的黃斑。
熨衣裳的焦斗是她的陪嫁之物,帶木柄把手,用的時候往里頭裝上燒紅的木炭,熨衣裳又快又平整,比外頭那些銅焦斗好用,就是用的時候得警醒些。
小丫頭是專門管洗衣裳、曬衣裳、熨衣裳的,天天干一樣的活計,自覺不會出什么差錯,今天不小心打了個盹,焦斗燒得滋滋響,衣裳上頓時多了個麻點。
胖丫頭氣呼呼的,轉身在小丫頭腦殼上不輕不重敲兩下:“讓你瞌睡!讓你瞌睡!”
小丫頭嗚咽一聲,不敢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