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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清亮的好嗓子,把李綺節從遙遠的記憶中驚醒。
李南宣著一身茶褐色袍衫,頭束方巾,趿拉著避雨的木屐,走到她身旁,眉眼低垂,鴉翅濃睫像兩把小扇子,不泄露一絲思緒。
李綺節伸手拂去眼角淚滴,神色怔忪。
兩人站在廊下,望著輕紗織就的朦朧雨幕,一時無言。
南風拂過長廊,寒意透過重重春衫,仿佛能吹進骨頭縫里。
良久,李南宣雙手握拳,掩在嘴角,輕輕咳嗽一聲:“回屋吧,別著涼了。”
李綺節把雙手攏進袖子里,轉身躲開飄進廊檐底下的雨絲,“三哥也進屋吧。”
快進房時,回頭去看,卻發現李南宣還站在廊檐深處,長身玉立,身影單薄,眉目姣好的臉藏在半明半暗的陰影中,仍舊豐神俊逸,舉手投足間清冷出塵。
不論何時何地,他始終站得筆直,像一株沐浴著風雪怒放的寒梅,傲骨天成。
李綺節冷的時候,會忍不住縮肩膀發抖,會抱著自己的雙臂取暖,會跺腳讓腳底發熱。
而李南宣從沒有這樣的時候,他永遠是那樣一張清淡的臉孔,蒼茫的雙瞳,挺直的脊背,站在風雨中,任它東南西北風。
李綺節忽然想到一句話,剛極易折,強極則辱。
回到屋內,周氏吩咐劉婆子趕緊去灶房燉補湯,李大伯和李乙已經在商量該給孩子取什么名字,李大姐拉著周桃姑的手,母女倆低聲說體己話,李昭節和李九冬坐在竹席上玩七巧板,人人臉上帶笑,滿室和氣。
孫天佑從門外進來,身上袍衫淋濕半邊,腳下的長靴也濕透了,看到一向不茍言笑的岳丈李乙竟然笑得和傻子一樣,嚇了一跳,走到側間,湊到李綺節身邊,小聲道:“岳父怎么這么高興?”
又忽然神色大變,攥緊她的手腕:“你是不是哭過?誰欺負你了?”
李綺節笑著搖搖頭,踮起腳跟,為孫天佑脫下**的外袍,后者立刻蹲下身,讓她可以輕松地摘掉他頭上的巾帽。
她耐心替他脫掉被雨水打濕的衣袍長靴,把干燥的布巾輕輕按在他冰涼的臉頰上。
她不知道自己的動作是多么輕柔,表情又是多么溫柔。
孫天佑怔愣片刻,心里涌上一陣復雜的情感,又咸又苦,又酸又甜,滋味難言。
拉住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十指交纏,半天不肯放手。
李綺節抬頭看向孫天佑。
夫妻倆默默看著彼此,忽然同時微笑起來。
一個字沒說,但仿佛什么都說了。
李綺節知道,這一世,不論阿爺李乙會不會和她疏遠,她絕對不會和上輩子那樣黯然神傷、孤單寂寞,因為她已經有了孫天佑,他給了她一個安穩的家庭,一段真摯的感情,他將陪她走完漫漫人生,相濡以沫,白首到老。
作者有話要說: 說句題外話,因為我算是爸媽的老來子,和哥哥姐姐年紀相差比較大,所以感覺自己剛長大出社會,父母就老了,而同學們的爸媽還都很年輕,忽然發現父母頭發已經花白,有點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但哥哥姐姐們就鎮定多了。所以說大家要珍惜爸媽身體還硬朗,能夠中氣十足念叨你的時候。然后如果有親戚想要生二胎,除了兄弟姐妹間的和諧外,還要考慮兩個因素,一個是經濟基礎,這個不說了。還有一個就是身體健康狀況啊。
☆、第103章 一百零三
瑤江縣, 楊府。
難得是個大晴天,丫頭們在院前搭起架子,預備晾曬衣裳衾被,婆子們灑掃庭院, 清掃污泥。
孟十二貪玩,在院子里看婆子們挖花池的時候,不小心跌了一跤, 蹭掉兩塊指甲蓋大小的油皮,坐在臺階上哭得震天響。
楊福生已經能下地了,這幾天跟著舅舅一塊玩,感情正好,見狀也跟著舅舅大哭。
丫頭婆子們圍了一圈, 又是勸又是哄, 藕粉桂花糕、奶油松仁卷、蝴蝶卷絲酥、頂皮鮮果餡餅, 琳琳瑯瑯擺了一大桌, 哄舅甥兩個高興。
孟春芳被吵得頭疼,差人把哭哭啼啼的孟十二和楊福生喚到跟前,好生撫慰一通,讓婆子緊緊跟著,重新打發兩人到院子里去玩。
孟十二在姐姐家無人管束, 得意非常, 變著花樣四處亂竄,領著路還走不穩的外甥楊福生,下棋、射箭、玩投壺、打秋千, 從這個院子鉆到那個院子,一時攛掇楊福生去鉆假山,一時又跑去池子里撈魚,一時又鬧著要拔鴨子的毛塞一個實心皮球頑,嚇得幾只成日意態閑閑的肥鴛鴦撲騰著翅膀躲到柳樹底下,不肯冒頭。
滿府都聽得見孟十二和楊福生咯咯的笑聲。
楊天保從廂房探出半個腦袋,眉頭輕皺,高聲問丫頭:“剛剛是不是大郎在哭?”
小黃鸝站在他身側,一雙眼睛紅通通的,好不可憐。
小丫頭一臉為難,看一眼垂著竹簾的正房,小心翼翼道:“大郎沒哭,才剛舅爺摔疼了,大郎心疼舅爺,跟著扯了幾嗓子。”
楊天保噢一聲,撓撓腦袋,回頭朝小黃鸝道,“七娘把大郎照看得很好,小伢子玩鬧起來,摔摔打打是常事,你別多心。”
小黃鸝低聲啜泣,拿帕子在眼角按了按,“官人勿怪,大郎畢竟是從奴的肚子里爬出來的,母子連心……”
楊天保揮手打斷她,不耐煩道:“你這是在怪太太不該把大郎抱到七娘跟前教養嗎?你也不想想,你是什么身份,大郎是什么身份?七娘肯用心教養大郎,是大郎的福氣,難不成你想讓大郎以后落一個被小婦養大的名聲?”
小黃鸝臉色灰白,唯唯諾諾道:“奴知錯了。”
楊天保輕哼一聲,像趕蚊子似的,面無表情驅走小黃鸝,“出去吧,沒事別來擾我清閑。”
小黃鸝心中悲涼,貝齒緊緊咬著紅唇,把滿腔怨苦吞回嗓子里:楊天保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被她哄幾句就暈頭轉向的毛頭小子了,他忘了曾經的甜言蜜語和海誓山盟。如今的自己對他來說,只是一個顏色略微嬌美的小妾,有閑情時抱著摸弄幾下,沒興致時就只是個聽使喚的奴才,供人消遣,可有可無。
那時候他愿意為她反抗高大姐,愿意和那個容不下她的李三娘退親,現在呢?
不過短短幾年光陰,她在他眼里,連個丫頭都不如了。
主家婆孟春芳待她不壞,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因為小妾的身份,她不能出去和人交際,廟里的比丘尼僧倒是常常上門,卻都是來求香油錢、討尺頭的,滿嘴空話,一個比一個奸猾。楊天保往來的知己好友家的親眷,嫌她出身不干凈,從來不理會她。
她煞費苦心擠進楊家,到頭來,卻只是一場空。
連千辛萬苦才保住的兒子都不認她,光跟著主家婆打轉,還管那個孟十二叫舅舅,人家親生的,說不定都沒他聽話乖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