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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綺節的身份改變,孫天佑擺明了會支持她的任何決定,花慶福不必再遮遮掩掩用書信向她請示,頓覺身上的壓力小了不少,時不時到孫府來拜望。
這天花慶福領著伙計把去年酒坊的一部分盈利送到孫府,順便告訴李綺節,楚王世子要求李子恒他們隨他上京進諫萬歲。
李綺節他們怎么推廣蹴鞠,終究是小打小鬧,世子一出手,才是見真章。
她盼著世子能早日推動朝廷頒下恩旨,但事關以后的整個布局,必須謹慎從事,“各地藩王世子不是不能離開封地嗎?”
花慶福笑道:“上頭下來的旨意,命世子護送貢菜進京,聽金長史說,大約是有什么封賞。”
皇帝都快去地底下和他老爹團聚了,怎么可能還有心情封賞一個清閑藩王,而且封賞的最佳時機是過年,現在年早就過完了。
李綺節猶豫再三,皺眉道,“想個辦法推了此事,或者尋個由頭拖延進京也行。”
花慶福訝異道:“進京向萬歲爺爺獻藝,不是好事一樁嗎?”
李綺節搖搖頭,愈加肯定楚王世子在這個時候進京很可能前途叵測,“等過個一兩年再說。”
花慶福見李綺節面有憂色,沒有多問,轉而道:“金長史說,世子很喜歡咱們酒坊的雪泡酒。”
李綺節冷笑一聲,閻王好見,小鬼難纏:“每個月往金府送的禮物再厚三成,但雪泡酒的配方絕不能給他。”
如今雪泡酒已經成為武昌府、瑤江縣兩地百姓的心頭好,是士子們趨之若鶩的待客珍品,配方一旦流傳出去,和那些有家族做后盾的老派士紳打擂臺,李家幾乎沒有任何勝算。
花慶福點點頭,“還好楚王府如今不是金長史一個人說了算,咱們的禮數盡到了,他一時也不能拿咱們怎么樣。”
李綺節眼皮一跳,“金長史遇到麻煩了?”
花慶福道:“深宅大院多腌臜,何況是藩王府,少不了勾心斗角。”
楚王老態龍鐘,世子也不年輕,光是世子底下的兒子、孫子、重孫,算起來差不多有幾十個,小小一座藩王府,各有心思的貴人們,正是樹欲靜而風不止,隨時隨地可能鬧得沸反盈天。
這些事離李綺節很遙遠,但不知怎么的,她心里隱隱有種感覺,金長史在藩王府受挫,背后可能有金薔薇的手筆。
金薔薇去年曾有幾筆數量巨大的收購采買,李綺節略微聽到一些風聲,以為她在暗中對付李家,所以特意留心觀察了一段時日,結果卻發現金薔薇想要對付的不是李家,而是金家。
什么叫胳膊肘往外拐,金薔薇金大小姐如是。
縣里幾乎人人都曉得金薔薇和繼母不和,而她的繼母是金長史的親戚,金薔薇陷害金長史,應該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徹底除掉背景深厚的繼母。
知道金薔薇放棄向李家求親,對自己并無加害之意后,李綺節沒再暗中繼續窺探金薔薇。
現在李綺節不得不佩服金薔薇心志堅韌,那時候她幾乎花了上萬兩銀子,也沒能起到任何效果,大把大把銀子砸下去,連聲水花都聽不見。金長史在藩王府的地位依舊穩如泰山,根本沒有要倒臺的跡象。沒想到最后還是被她撬開一絲縫隙,影響到金長史在楚王父子倆心中的地位。
想到這里,李綺節不由暗自慶幸,還好金薔薇個性十足,一聽說她可能有意中人,立馬收手不再向李家施壓,戾氣太重的人,惹不起,只能躲啊!
撇開金長史岌岌可危的王府第一人的名頭不提,兩人又談了些別的事,花慶福說起金長史來年的整壽,和李綺節商量該給金長史送什么禮物賀壽:不管金長史會不會被對手打倒,他現在仍然是在王府里說一不二的長史官,不是他們這些平頭百姓們能怠慢的。
窗外一陣腳步聲,丫頭打起簾子,孫天佑踱步進屋,身上的素絨氅衣帶著風雪的痕跡。
今年比往年冷,雨雪格外多,官員們已經開始動員百姓修理溝渠,防止農田被淹。
花慶福連忙起身。
孫天佑向他頷首示意,越過書案,脫下氅衣,走到李綺節身旁,非要擠在她身邊烤火,“武昌府那邊送來一筐好菜薹,你不是嫌這個幾月菜太油膩,吃得不香甜嗎?午間讓他們炒一盤菜薹,換換口味。”
武昌府的菜薹?
花慶福心念一動,他剛剛還在和李綺節說貢菜的事呢,孫姑爺竟然能買到一筐貢菜?
李綺節含笑嗔道:“誰說一定想那個吃了?”
夫妻兩個低聲說笑,屋里的氣氛為之一變,霎時鳥語花香,溫馨甜蜜。
花慶福老臉微紅,瞅準機會,告辭出門。
走到廊檐底下,寶珠從頭來追上來,“外邊雪大,路上泥濘,花相公腳下仔細些。”雙手捧著一件顏色輕軟的斗篷,“這斗篷是從南洋那邊傳來的,不畏羽雪,水打不濕,三娘讓我拿來給花相公換上,花相公常常在外走動,須得注意保暖,傷風感冒可不是鬧著玩的。”
花慶福連忙推辭:“聽起來就曉得是稀奇東西,我哪敢穿?”
寶珠捂嘴低笑,“您現在可是三娘最倚重的人,您不敢穿,誰敢穿?花相公快別客氣了。”
花慶福半推半就,穿上斗篷,小心翼翼攏著衣角——怕被化雪的泥水弄臟,回頭望一眼書房的方向,丫頭正好打起簾子出來倒水,孫天佑和李綺節仍舊挨在書案前敘話。
一個絮絮叨叨,眉飛色舞,說到高興處,還手舞足蹈起來。另一個神態悠然,邊打算盤,邊偶爾插嘴說上兩句,夫妻相得,琴瑟和諧。
和美的小夫妻花慶福不是沒見過,但似乎沒有一對能像孫天佑和李綺節這樣,相處得如此自然融洽,他們倆既像兩小無猜的小兒女,又像無話不談的知己朋友,彼此扶持,就如兩顆并肩而立的樹木,一樣的挺拔俏麗,風姿出眾。
孫天佑和李綺節定親的時候,花慶福并不意外。
當時為了躲過金家的催逼,李乙急著為李綺節定親,他頭一個瞧中的,是孟云暉。
那個才識淵博的孟家少爺似乎早就對李綺節暗有情意,所以孟家很快和李乙定下口頭約定。
這事是瞞著李綺節談妥的,別人都以為李綺節不知情,但花慶福知道,孟云暉和李綺節兩人都心知肚明。
孟云暉年歲越長,城府越深,不知道他對這樁婚約持什么態度。倒是李綺節沒有猶豫,直接找李大伯求助,暗示自己的拒絕之意,李大伯不點頭,李乙一時有些犯難,加上孟云暉的先生極力反對,事情最后不了了之。
孟云暉之后,李乙還相看過其他人家,他甚至還想過要和花慶福結親,花慶福知道自己兒子的斤兩,沒有去李綺節跟前碰釘子。
楊天保自私怯懦,把和花娘廝纏當成理所應當的文人風流,孟云暉因為先生的反對和擔憂自己的前程而打退堂鼓,李南宣把全部心神放諸在完成父親的遺志上面,大哥李子恒仍然天真懵懂,不懂情愛責任為何物……李綺節只從這四個小郎君身上,就能認清時下大多數少年兒郎們的本性。
孫天佑沒有楊天保的干凈出身,沒有孟云暉的過人才華,沒有李南宣的出塵姿容,但他有勇氣和恒心,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懂得在面臨抉擇時該怎么取舍,并且極其果斷利落,從不把別人的看法放在心上。
花慶福隱隱約約覺得,唯有這樣的人,才能打動李綺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