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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綺節每次去看蹴鞠比賽都很高興,看她的架勢,似乎也想下場和那些少年公子較量一下腳法。
李乙知道李綺節閑不住,以為她溜出去同閨中姐妹們一起玩耍去了。
寶珠把眼眶揉得通紅,裝出一副委屈神情,遲疑著道:“三娘不舒服,在床上躺著,且下不了床。”
李乙皺眉道:“怎么又病了?是不是偷嘴吃了涼東西,把肚子吃壞了?”
一壁說著話,一壁走進里間房里。
寶珠將房內的一盞大油燈點上,屋子里頓時亮堂不少。
李乙一言不發,直接握著一盞油燈,走到樓上廂房來。
先去看過李綺節,見她正合目酣睡,便沒打攪,靜靜看了片刻,幫她掖好踢翻的被角,才下樓去。
房門關上時,李綺節偷偷睜開眼睛,在黑暗中嗤嗤偷笑:對付李乙這種看著好說話、其實古板得要死的老頑固,絕對不能硬碰硬,只能溫水煮青蛙,徐徐圖之。
高大姐已經擺明了看不上她,她還沒嫁進楊家,婆媳關系就夠她喝一壺了。就算不能拒絕這門親事,怎么也得先讓李乙知道她的委屈,才好做下一步打算。
樓下八仙桌前,進寶正把高大姐斥責李綺節的事情講給李子恒聽。
李子恒氣得臉色漲紅,一拍案桌:“楊家人憑什么這么說三娘!還講不講理了!”
“就憑她是天保的娘。”李乙把油燈放在桌上,瞪了李子恒一眼,“這事我心里有數,你別跟著瞎起勁兒!”
李子恒冷哼一聲,甕聲甕氣道:“阿爺就知道偏著楊家,不就是出了個縣太爺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一甩手,蹬蹬蹬蹬跑上樓,再不肯下來了。
進寶和寶珠不敢說話,埋頭搬東搬西,假裝沒聽見父子倆的口角。
李乙轉身走到院子里,卸下板車,對著默默嚼草料的老牛嘆了口氣,“憨兒子,你懂什么?”
高大姐如果真的不想和李家結親,犯不著一次次挑李綺節的不是。她這是怕李綺節的脾氣太倔,娶進門以后不好彈壓,所以故意找借口打壓李綺節,以后好拿捏她。
做人兒媳婦的,少不了要忍氣吞聲,這才只是開頭呢!
李綺節趴在門板上,樓下李子恒和李乙說話的聲音她聽得一清二楚。
她早猜到李乙會選擇裝聾作啞,這個便宜老爹固然疼愛她,但涉及到女子婦德之事,老古董依然是個老古董。
他的思想觀念是從小耳濡目染形成的,幾十年的禮教道德洗腦,不可能說變就變。
得用上水磨工夫,才能一點一點軟化李乙。
大概是白天被高大姐譏刺了幾句,李綺節夜里做了個夢。
她夢見自己和高大姐一言不合打了起來,李乙、李子恒和楊天保都站在一邊看熱鬧,沒人上前幫忙。
夢里的高大姐兇神惡煞,爪子鋒利無比,攥著她的頭發使勁扯,“嘶啦”一聲,扯下一塊帶血的頭皮。
“媽呀!”
李綺節大叫一聲,從夢中驚醒。
雖然只是個夢,她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頭發被扯掉一大團的那種痛楚。趕緊去摸后腦勺,發現頭發還好好的長在自己腦袋上,這才松了口氣。
“三娘!”
門外一聲驚叫,寶珠穿著貼身的小襖兒長褲、趿拉著木屐,推開房門,摸黑走到床邊:“官人叫你快些梳洗穿衣!”
“我只是做了個噩夢。”李綺節掀開蚊帳,打了個哈欠,“沒事了。”
寶珠急得直跺腳:“三娘快些,牛車已經套好了,官人讓咱們連夜出城。”
借著房頂漏下來的月光,李綺節看清寶珠的臉:神色惶急,滿頭大汗。
李綺節心中一窒,“出什么事了?”
忙不迭爬起身,披了件綠地金花毛青布夾衫,穿上繡鞋,提著蔥黃畫裙子一角,蹬蹬蹬跑下樓。
樓下點了油燈,李乙和李子恒坐在桌前,神情冷肅,進寶蹲在地下收拾包袱。
“阿爺?”
李綺節走到李乙身邊。
“噓!”
李子恒對李綺節搖搖頭。
李綺節連忙噤聲。
門外傳來一陣沉悶悠遠的鐘聲。
寂靜的深夜里,鐘聲聽起來有些陰森,一聲連著一聲,從東邊城門到西邊渡口,傳遍瑤江縣城的角角落落。
正是半夜三更時候,寒意一點一點浸上來,堂屋里涼颼颼的,李綺節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寶珠連忙取來一件水江紅披風給她披上。
等鐘聲慢慢遠去,李乙沉聲道,“數清楚了,攏共響了多少下?”
進寶在一旁道:“官人,是十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