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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也奇怪,明明是血脈至親,但她也不怎么想見到父親。如果一年只見十次的話,那她絕對不會想見十一次。
白楹甚至曾經懷疑過自己父親是不是別人用法術構筑出來的傀儡假人。
因為從記事起,她從未在父親那雙像淺淡得宛如琉璃的眼眸中瞧出過任何心緒,她甚至沒有見父親笑過——
她父親白軾道,已經擔任白家家主六十余年,平素蒼白臉上從未表露過除漠然外的其他神情,待人也是冷冷淡淡。
他瞧向別人的時候也是輕輕一眼瞥過,一雙琉璃眼眸毫無生氣,眼中從未真正映入過任何人的身影。
既像傀儡假人,又像是一塊從萬年不化的冰川深處鑿出來的冷霜冰石。
白楹自然是知道父親對待她,也像對待旁人一般漠然。
幼時白楹跌跌撞撞跑到父親身邊,抱住他的腿,卻被父親不容置疑地推開,雙眼輕輕在她身上一瞥,就移開了目光。
白楹記事早,直到現在她也忘不掉那時父親的眼神——
清淺的眸中滿是冷漠,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
再大一些,白楹也曾指著坐在中年男子肩頭的女娃娃,說自己也想像那般坐在父親肩頭。
那時白軾道都不曾低頭看向她,只是冷淡啟唇:“不可。”
等到了修煉的年紀,白楹更是沒有聽過父親問她開始修煉之時有何不懂,更沒有問她是否有別的修煉困惑。
白楹有時候忍不住想到——
難道天底下的父親都是這個淡漠的模樣?好似她只是母親一個人的孩子。
她年幼發燒之時,是母親蘇如之衣不解帶地徹夜照顧。
后來曾因為剛開始使用異火不慎將自己弄傷,是母親含著淚替她上藥。
母親替她備新衣,親手做她喜愛的菜肴,亦會在她不高興的時候耐心哄著她。
幼時的她還曾經問過母親,父親為何永遠是那樣的神情,他是不是不高興?
那時蘇如之微微一笑,輕聲細語道:“你父親并沒有不高興,他也不是不關心你。他只是……不懂得如何關心人,也不懂得如何表露心懷。”
但白楹卻不記得那時母親回答的時候,她柔和的眉眼上是否有著苦澀。
待年歲漸長后,白楹再也不會為父親冷漠態度而傷心了。既然她父親對誰都是這樣——那對待她也不需要有任何不同。
她只希望父親對待母親的時候,是真的不懂得如何關心人,也是不懂得如何表露心懷……而不是從未關心過,從未表露過心懷。
只是偶爾看著父親那副佇立在人群之外的冷漠姿態,她總覺得內心仿佛有一簇慢慢燃起的火焰。
*
白楹總覺得劍修和其他修士有些不一樣。
她曾見過劍修用劍。
那時劍修手中的劍應聲出鞘,一劍帶著冷冽的劍意,斬殺了妖魔。
即使她已經記不得那位劍修的長相,卻不曾忘記劍身上閃爍著的寒光。
但白楹從未想過自己會學劍——
擁有仙獸血脈的三家人,終身都在學習如何盡力使用血脈中的力量,從未有人將血脈中的力量置之不顧而去學其他。
所以她作為繼承了白亥血脈與力量的白家人,使出的異火亦能殺死妖魔,一生應該是鍥而不舍學習使用血脈力量。
但白楹近來得了一本劍修用的普通劍訣,她不慎在素來嚴厲的白蕭紅課上瞥了幾眼一劍法,便被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白蕭紅提到白家家主的書房外。
屋內并未啟用隔絕聲音的陣法或者法訣,因此白蕭紅憤憤的聲音便傳了出來:“家主,白楹今日又在我的課上走神,即使她血脈力量強大,如此荒廢下去,那可如何是好!”
白楹站在屋外,面無表情地眨了眨眼——
是她失策了,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在白蕭紅的課上做其他事情。
畢竟白蕭紅才來白亥城的白家一年,還不知道無論對白家家主說什么,這位素來冷清的家主也不會有白蕭紅期望之中的回應。
更何況只是朝著這位父親說他女兒課上不甚專心這種小事。
不出白楹所料,白家家主只是淡聲說了一句,便說自己要忙于文書了,氣得白蕭紅直接沖出了書房。
看著白蕭紅逐漸走遠,白楹覺得自己也該離開了。但她剛抬腳,便聽見屋內破天荒地傳出一道清冷的聲音——
“白楹,進來。”
白楹頓了頓,然后調了個方向,認命般踏進白家家主、亦是她父親白軾道的書房。
她站在父親白軾道的書房里,只覺得擺放得井井有條的書房中,書柜與屏風色調既悶又沉,其他空曠的角落卻又沒有一絲生氣,還彌漫著一股經久不散的藥味。
她父親白軾道正坐在書桌后,一雙淺淡的眼眸正望向她。
但兩人對視不過瞬間,白軾道又低下頭看著桌上的書卷。
片刻后他慢慢開口:“以后不要鬧到我這里。”
語調穩淡,宛如徐徐流過的冷溪。
但白楹只覺得溪水凍人,甚至還感到一絲絲匪夷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