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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離舀起一瓢水洗臉,忽然從水缸后面探出個鬼臉,驚得他水瓢沒拿住啪的落回水缸里,濺了一身水。
“雪貂!”陸離一把扯下面具,黑著臉盯著面前的小雪貂,啪的一下往它腦門上貼了一張符咒。
“哎呀,陸離小師父,我是來跟你道別的!”小雪貂很是委屈,長尾巴掃著水缸里的水,不停地畫圈。這會兒蘇白突然走過來,冷眼瞠著小雪貂,沒說話,只舀了一桶水走。陸離見蘇白走到花圃那里,嘩啦嘩啦幾瓢水潑過去,隱約聽見哎呦哎呦的叫喚聲,他伸長脖子往那邊張望,就聽得小雪貂說道。
“花池子里的地精,天一暖和就吵死人,小道長你不用搭理它們!”小雪貂說完,噯了一口氣:“天暖和我也要走了。”它抖了抖身上的白毛,一顆白絨絨的毛球丟到陸離懷里,陸離抓起來一看,竟然是個雪貂毛做成的劍穗子。
只是人家的劍穗都是流蘇,他這個是個滾圓的毛絨球也未免太不霸氣了……
“清明前后,妖氣最重,祭祀本來就是驅邪的,祭祀之舞便是用來嚇跑妖怪們。小妖聽說,除妖師會把除掉的妖怪掛在身上,這樣戾氣比較重,很唬人的!小妖把最好的貂絨都給你了,小道長,跳祭祀舞的時候,務必要小心啊!”小雪貂說著,亮出剔得干干凈凈的粉肚皮。
陸離愣了愣,有些感動,笑著把毛絨球拴在自己的桃木劍上,捏了捏,喃喃道:“這可是純天然的貂絨啊,正經挺貴的呢……”
“有時間弄那些旁門左道,不如勤加練習!”蘇白忽然不冷不熱地哼了一聲,小雪貂脖子一縮,立刻向陸離投去同情的眼神。
“陸離小道長我看你還是回頭是岸,不要喜歡蘇白道長了……”
陸離一口氣沒喘勻,氣得直咳嗽,抓著面具就打了小雪貂腦袋一下:“我對他……”話沒說完,領子忽然被拽住,他急退了兩步,就看見小雪貂朝自己眨眨眼,一跳一跳跑掉了,自己則被蘇白拎到院子正中,蘇白拿硬邦邦的木劍拍拍他的背。
“舞一次。”
祭祀之舞陸離早就練熟,他身子纖細,又是少年之姿,舞起劍來比蘇白只多了那么一絲絲柔美,但就是這一絲變化,讓這支舞完全變了個樣子。往年蘇白的舞姿跟跳大神差不了多少,斷是不能像今年似的,連練習都有人圍觀喝彩。
然而蘇白似乎完全欣賞不到陸離舞姿的妙處,從頭到尾,就沒停過挑毛病:“腰挺直!出劍用點力氣!背不許彎!轉身快點!你是在除妖,不是求偶!”數落一句,桃木劍就在陸離身上拍一下,等陸離好不容易跳完,渾身都被拍得火辣辣的。
“還有你腦袋頂上這兩根毛!梳不好就剪了!”
陸離捂著頭頂,一臉郁卒地盯著蘇白,簡直要以為昨晚這人抱著自己心跳加速的畫面是自己的幻覺。陸離郁郁地擼起袖子,露出一截雪白的胳膊,他苦著臉揉了揉,忽然僵了一下。小臂外側竟然一片靛青,這個蘇白下手也太狠了吧!
“為師,并未用真力……”蘇白也是愣了,朝陸離走了半步,臉上有些掛不住,張張嘴剛要說話,只見李家婆婆拎著食盒到后院來了,稍有動搖的表情瞬間收回,又恢復到往常冷面閻王的模樣。
“陸離小道長!”李家婆婆親昵的喊聲傳來,陸離趕緊放下袖子,扭頭對著她笑起來,李家婆婆行至跟前,親親熱熱拉住陸離的手腕,蘇白突兀地咳嗽一聲,陸離和李家婆婆同時看過去,蘇白的臉色不太好看。
“這是給我的?”陸離說著悄悄把手抽回來,在李家婆婆的應許下打開盒蓋,里頭是滿滿一盒青團。陸離嘴饞,當即就捏了一只,喧軟的團子上卻印了一只小爪印。
“哎呀,肯定是家里頭那只花貍貓,嘴比人都饞!”
“貓?”陸離端詳著青團子,怎么看怎么不像貓爪子,他邊琢磨邊咬了一口,青團子印了小爪印還是一樣的軟糯香甜。陸離立刻又抓起一只想給蘇白,可一扭頭,這人已經轉身朝著經房去了。
“吃完了來做早課。”蘇白頭也不回道。
哎——
陸離頓時泄了氣,頭頂兩根呆毛都耷拉下來,他扭過頭,剛要跟婆婆道謝,院子里空空的,竟然就剩他自己了,這李家婆婆走路怎么一點動靜都沒……陸離怔忪了一下,搖了搖頭,便提著食盒進去經房。
蘇白已經盤坐在蒲團上閉目修行,陸離把食盒放好,也去自己的蒲團上坐著,腳邊碰倒了什么,他低頭一看,是個小瓶子,正要撿起來瞧瞧,忽聽得外面腳步聲,便又循聲轉過頭去,只見一個三十來歲的大哥急匆匆地走進來,對著蘇白道:“蘇白道長,我家阿媽昨晚上過世了,麻煩您去做個法事吧!”
“李家阿婆?”蘇白詫道,陸離聞言也扭過頭來,滿眼詢問,蘇白對他略一點頭,陸離瞬間脊背發涼,難道真是剛剛給自己送青團的那個李婆婆?
“好,我這便下山。”蘇白讓陸離先帶李大哥去道觀門口等,自己本要回房取些法器,走出兩步,忽然想到什么,彎腰從陸離的小蒲團邊撿起那只裝著白花油的小藥瓶,黑著臉嘆了口氣,重新揣回懷里。
李家阿婆過世得十分突然,據李大哥說,是夜里一口氣沒喘上來,就過去了的。蘇白和陸離趕到時,靈堂已經布置好,蘇白繞著棺材走了一圈,臉色便沉下來,他看了一眼空著的守靈位子,又看向李家大哥,眉頭皺緊,明顯心中有話。
“蘇白道長?”李家大哥也因為蘇白的神色而變得忐忑不安起來。
“李大哥,你可是有事情隱瞞未說?”
“蘇白道長啊,我實話跟你說了吧!”李大哥哎了一聲,抓了一把蘇白的袖子,把人拉到棺材跟前:“我阿媽昨晚上確實是斷了氣的,可今天早上不知道為什么就詐尸回魂了!”李大哥愁眉苦臉,連說話都要帶上哭腔:“現在跟個沒事人一般,就在屋子里住著,可性情大變,胃口也變得大了好多。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妖物給附了體啊!”
陸離站在一邊聽著,忽然想到那青團子上的爪印,便問起李家大哥:“李大哥,婆婆是不是養了一只大花貍貓?”
沒想到李家大哥搖搖頭,竟說是從沒看過什么花貓。
“當家的!阿媽又吵著要吃的了!”說話間,李家媳婦慌慌張張跑過來,埋怨道:“這才不到一天,阿媽自己就吃了家里半缸米、三只雞……再這么吃下去可怎么好啊!”說著,便又求蘇白道:“蘇白道長啊,您快去看看,阿媽肯定是被什么妖怪附體了!”
蘇白點點頭:“你先按阿婆要的準備好吃食,我來送進去。”
第9章
已經過了戌時,李家阿婆的胃口卻好得嚇人,她迅速啃掉一整只雞,又喝了三大碗米粥,本是枯瘦如柴的老太太,肚子卻鼓得像有五個月身孕一般。蘇白能感覺到李阿婆身上有妖氣,但偏偏阿婆身上還殘留著一魂一魄,和這股妖氣纏繞在一起,竟像是護著這妖怪似的,不肯離開。
這般,蘇白便是不敢輕易除妖了,只好先在李家住下,再做打算。
“師父,你說如果李阿婆真的被妖物附身,為什么還要上山給我們送趟青團?”陸離坐在床邊上,看蘇白自覺地打起地鋪,跟他討論起李阿婆的事:“他就不怕被你發現了妖氣?”
“便是這妖氣,也有李阿婆的魂魄護著,難以察覺。”蘇白整理好床褥,卻不急著睡下,反而看著陸離,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對了!今日李阿婆送青團來的時候,團子上還有奇怪的小爪印,有沒有可能是妖物留下的?”陸離還陷在李阿婆的謎團里百思不得其解,一抬頭,就發現蘇白已經站到床邊來了,他愣了愣,蘇白便一扯他的袖子,露出一截胳膊來。
小臂上的淤青似乎退了一些,蘇白垂眸看得仔細,從懷里掏出一只小瓶子,滴了幾滴藥油上去,道:“自己會搓吧?”
說起來,這傷也是奇怪的,雖然身上青了,陸離反倒全然不覺得疼,以至于蘇白不提,他都要忘了。但即便不疼,平白被蘇白欺負青了,陸離也是夠冤枉的,他瞥了蘇白一眼,借機使壞道:“不會啊。”
蘇白眉頭皺了皺,盡管一臉不樂意,竟還真的抓起陸離的手,給他搓起藥油來。
“身上,還有哪里疼?”
陸離看著蘇白,忽然冒出個主意,故意試探道:“心里疼。”
蘇白動作一滯,這才看向陸離的臉,陸離還是少年人模樣,一張臉并未完全長開,有幾分稚氣,眼神里稍稍流露些委屈,便可憐極了。這一眼,看得蘇白心里也是一顫,平白地便歉疚起來,暗暗思忖他這徒弟不過是個孩子,自己或許太嚴苛了些……
陸離這副身體不過十幾歲,但心智卻遠不止,他一眼便看出蘇白的動搖,便想趁機多爭取些好處:“師父,你是不是特別嫌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