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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舍友也不自討沒趣,大家頂多是個工友關系,雖然住同一個宿舍,也就為數不多的休息時間能見見,孤僻就孤僻,問題不大。
轉眼七點鐘,尺言開始往門外走。
天已經黑了,路燈獨自站在矮墻邊,他穿過人群。
路邊的人仍在那里,站到了水泥花圃上,凝視著人群中的他。
他依然沒有理睬,繼續回到崗位工作。
只是些很簡單的程序,將兩樣東西組合,焊接,十秒鐘就能弄一個,半小時就能弄一盒,天天重復同樣的動作。
如此反復三天,在一日下午,他看到路邊的人在與工友暢聊。那人看路過的他一眼,低下頭,繼續與工友們談笑。
回到宿舍,大家已經不在意拿著飯盒吃食堂的郭雨生了,他們開始聊起站在路邊的那個男人。
“話說他為什么每天站在那兒,我見到他好多天了。他腰真直,也不像沒工作的。”
“好像是在等人,看上去像正經人,抽的是芙蓉王咧,還給了我一支。”
尺言下班時,已經十點,他路過,路邊人仍舊蹲在那兒的路燈下。人影匆忙,他停下腳步。
人逐漸散去,路面恢復原有的清冷寂寥,早餐袋在下水道邊靜置。路上只有兩人,各自站著、蹲著,互不說話。
半刻后,他邁步,繼續往前走,隱沒在黑暗里。
回到宿舍,舍友們細碎地低語,圍在被打翻的鐵皮盒邊。尺言進門,一愣,舍友轉頭:
“啊那個,雨生,我剛剛路過,拿著衣服沒注意,不小心弄倒了你這個盒子。”
地上,是一卷卷錢,顏色五花八門,也不乏兩毛一百塊。還有硬幣滿地,以及一枚鉆石戒指。
這位沉默的舍友把工資全都放到這個鐵皮盒子里,這是大家都沒想到的。
“我也不敢動你的,你數數有多少,看看能不能對得上。對不上我再幫你找。”
尺言走過去,舍友們自動側身,讓出位置。他依然一言不發,看上去像極了僵硬的木偶,令人感到無比疏遠。
尺言彎下腰,撿起一卷卷整齊的錢,舍友們圍觀著,其中一個,也蹲下來幫他撿。
舍友撿起好幾卷,遞給他,湊頭問:“雨生,你結婚了呀?”
他垂頭遲滯,沉聲:“結過。”
舍友好似只聽到第一個字,沒有在意整句話語義,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在死寂般的空氣里夸夸其談:
“我就說嘛,你長得這么好,怎么可能還打著光棍呢。你老婆肯定很漂亮,有沒有照片啊。”
另一個舍友踢他一腳,這個致力于調節氛圍的人才恍然發現不對經,立刻如鴉寂靜。
尺言抱起鐵皮盒,坐回床邊,沒有清點就蓋上,放回原位。
大家見著這樣,有些許手足無措,一個人還想追問他的經歷,最后也閉嘴停口。
各自干回各事,他沒有去看那枚戒指是否摔爛,也沒有重新整理鐵皮盒,這個花里胡哨的盒子,就是他的全部家當。
他沒有行李,廠里發的工作服就足夠輪流替換。這是一份令人麻木的工作,十分契合他的需求。他不用再去想其他,只需浸在這份安寧無趣的生活之中。
工友們也說,他不像普通人,事實上,自己已經變成行尸走肉。
錢很多,可他基本不看,也不花。晚班早班兩頭倒,大家都叫苦連天,可他沒有。
他在服從上完美得就像一個機器人,連組長都對他這份平靜另眼相待。社會需要他這樣的人。
孩子沒有入土,他們都第一次當父母,不忍心去看。妻子后來撫摸著孩子的骨灰,說讓他做一棵小樹吧,他沒有意見,事實上,他沒有發聲。
孩子的葬禮他沒去,妻子哭泣的時候,他也沒有像往常一樣安慰。他獨自窩在封閉的房間里,不開一盞燈,窗簾緊閉。當大家發覺孩子父親消失后,打開門,才聞道污濁不堪的空氣。
而他坐在床上,面對墻,垂頭不語。
與妻子離婚后,他沒有取走任何東西,連孩子的物什也沒有碰過。妻子對此表示沉默,她親眼看著丈夫的離去,他連一句囑咐都沒有留下。
身無分文的他走在路上,走過街燈,走過兩條巷,天霎時昏暗,他抬頭,看到路燈上的招工廣告。
他開始一個人平靜地生活。
尺言垂頭,看著床尾的鐵皮盒,花紋亂得斑駁,里面存的是他的墓地錢,身子半截入土。
手機已被丟棄,他時常站著,看轉動的時鐘,那是生命流逝的象征。他久久地抬頭凝望,眼中裝滿晃動的黑色指針,這就是時間。
都是假的。
虛假生活里的善與惡,也都是假的,他警惕又平常地望著每一寸角落,面對眾人的目光,低頭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