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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陷入沉默。尺言垂眼,盯著桌面上的花紋,花紋盤根錯節(jié),扭曲又四散。
他抬抬頭,盯著天花板,半晌又低頭微嘖一聲。
遲雪看到對方的警銜,銀色徽章,花紋交雜耀眼。
尺言的椅腳平放在地面上,坐姿難得一見吊兒郎當,看上去從容淡定。遲雪知道他沒有在思考,自如的外表下思緒亂如麻。
對方先發(fā)言:“你弟呢?”
尺言垂眼,再度開口:“在家。”
對方回:“是嗎?”
尺言這位摯友年紀輕輕,已經有了警司的身份,只要再立一次功,就能成功升遷。
遲雪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盡管她對其間的事情一概不知,但她為父親的選擇而擔憂。這些日子下來,她窺探到尺言的思考,她知道父親在做艱難的抉擇,可命運已經定下來了,尺言的每一步都會走上命定的軌道。
“你回去吧。”尺言嘆一口氣,沉沉道,“我也該走了,今晚家里有事。”
“好。”對方壓壓眉梢,神情平靜。
遲雪看到他抬眼,瞥自己一眼,她心里一頓,立馬緊繃身體,對方掃視她全身后,才轉身,安靜離開。
她轉頭,看到尺言微微抬頷,呼出一口淺淺的氣息,好似慢動作。明明只是一秒的時間,可在她感覺里,太漫長了,漫長得好似幾個小時、幾年。
她有一種直覺,這個動作會一直延長,延長到幾十天后、幾十年后的郭雨生身上。命運會把這一刻拖得很長,每一毫秒,都附上無限傷感的春秋。
教室里徹底安靜下來,只剩兩個人。
遲雪突然聽到一個聲音:“你要回家嗎?”
她猛然睜眼,尺言已經站起,收拾著書,側身望向自己。
“我回。”她懵愣。
“一起嗎?”尺言邀請。
遲雪發(fā)覺他語調平淡,不同往常,但她知道,那是真實的尺言,沒有任何修飾的尺言。她有一種感動。
她直接走過去問:“我聽說,那位是你最好的朋友。”
“朋友而已。”尺言平常答。
“他叫什么名字呀?”遲著急地想知道答案。
尺言正在收拾的手頓頓:“以后有機會,你親自問他。”
遲雪有些想哭:“我覺得他不是好人。”
尺言動作滯住一下,輕聲道:“沒有。”
遲雪反駁:“他就不是好人。他要強迫你干你不愿意的事,你不想,對不對,你根本不想。”
遲雪感受到父親的手溫和搭在自己的肩上,她眼眶泛紅,尺言聲音很輕:“他是個好人。”
遲雪認出來了,那個人就是那個警察,在電視上大張旗鼓,全城都會為他緬懷緘默的那個死去的警察。
她因為那場葬禮而與父親起爭執(zhí),叛逆噴涌而出,代價是父親的死亡。她甚至都快忘記郭雨生在爭吵中說過的話,只記得是一句惡毒的詛咒,同時,她也對父親施以更殘酷的惡毒。
如此沉默的郭雨生,為何會在幾十年后將所有仇視都灌注到對方身上,遲雪不清楚。可是她不會違背郭雨生了,她會像郭雨生一樣仇視對方。
她什么都說不出來,什么都反駁不了。她短暫享受與尺言的相觸,尺言的動作溫和得就如同郭雨生在撫摸她,遲雪只能流淚,尺言的生命和郭雨生一樣短暫。
那日下午過后,尺言沒來上課。
持續(xù)性的天氣悶熱,像是大雨侵襲的前兆,遲雪抬頭,滾滾烏云,沉悶地壓在天邊。
遲雪靠在走廊上,遠遠看著校門口,想著那個警察,想著那個身影,一整天都很悶的,太陽高掛,遲雪感到肺泡都是溫熱的。她抹去頭上的汗,看向刺眼的太陽,看到周圍的,零散的云層。
她就這樣站一下午,她都沒發(fā)現(xiàn)時間如此之快,轉眼傍晚,黑色的小鳥穿過樹枝飛過,翠綠葉子垂頭下去,全部收攏。遲雪仍感到悶熱撲來,她連呼吸都悶得困難,忽然,樹枝晃動,遲雪睜大眼看這個被風吹起的世界,遠方傳來緩緩的雷聲。
要下雨了。
天空低鳴穿插在鳥叫和風聲之中,時不時砰一聲,把忘記關的教室門砸響。她想拿傘,想轉身進室內,天空又陣陣低鳴起來,而風,完全靜止了。
油畫一般的景象,徹底被沉悶雷鳴震懾,人影難見。
一小縷風吹到她臉上,沒有帶來涼爽,她呆呆地盯著眼前,十秒,二十秒,頭發(fā)在她臉上亂晃,她的突然肺部變清涼了,就像是身軀內的靈魂被抽走一絲,空出空隙。
快下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