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廢廢名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回到家,三層舊樓的一個小房間,父親低頭,拿鑰匙開門,她站在一邊看著。
門開了,破舊的門鎖布滿鐵銹,可父親總能輕而易舉的熟練打開,他進入,遲雪跟在門后,抬眼,又看到父親的背影。
“冰箱里有蛋糕。”父親進入家門后,沉默著,第一句話囑咐給她。
遲雪的心思不在蛋糕上,她今日對父親格外細心,往日發覺不到的細節,此時此刻全然映入眼簾。她好像看到一個與平日完全相同又不同的父親。
父親是一模一樣的,而在她眼里卻附上更多色彩。青春期的心理逐漸抽根發芽,萌生出一種名為細膩敏感的特點,此刻女孩子的眼睛總會注意到更多,把事物放大一百倍。
她發覺父親的背影很好看。
又發現父親對自己細致上心,他非常不容易。
一個燒傷面積接近百分之三十的人,幾乎整張臉都毀容,只留半個下頜還算完整,他的長發蓋眼,故意遮擋住傷殘的面部。
由于面部的殘缺,他更多時候是把頭低下來,佝僂著身子,別人難以看見他的面部,即便在家亦是如此,掃地時低頭、炒菜時低頭,在遲雪的記憶里父親沒有幾次抬頭。
街上的路人更不用說,他走在街上,存在感便降到極低,宛若自動化為透明人。遲雪自小就很好奇父親是怎么做到的,久而久之,她也容易將父親當透明人,在外在家也一樣。
知道父親存在,卻不會去關注他。
即便有路人不小心看到,也只是低頭略微的疤痕,已知恐怖,便不再想象,也不再用目光探索。
這個整潔樸素又破舊的小房間就是她的家,她和父親住一起,聽說是父親長期租住,后來孤獨的老房東去世,房間也就成了他的。
這棟樓還算熱鬧,左右上下都有鄰居,可是互不說話。
遲雪看父親背影,想了許多,可不過就半分鐘的事,她放下書包,走進廚房打開冰箱,里面有放著一塊三角形的黑森林蛋糕,她取出,像以往一樣坐在飯桌上享用。
而父親則在掃地,拖地,余光觀察他的身影很孤獨。
孤獨到,明明同在一屋之下,她自己不覺得孤獨,可她分明能感覺到父親的孤獨。父親是游離在屋子之外的,他更像是飄著的魂魄,甚至和每天都要觸摸的家具們都格格不入。
父親的背影自然是好的,不算極佳,但人瘦有骨架,即使長久自卑使他佝僂身子縮起肩頭。可不得不承認,他的骨相是極佳。
面部那只剩半個巴掌大的地方,遲雪無數次想過它該比之前細膩多少,由那一小片,推出父親的整個模樣。
可那沒有被破壞的,珍貴的一角,顯示出她父親曾經優越的面龐,否則,又怎會有自己這樣漂亮的女兒呢?
自己在學校里總是受到男孩子的追捧,女生們也成群結隊地想和自己做朋友,她的外貌是人見人夸的,甚至能讓人妒忌的。雖然她從未見過母親,可占據基因另一邊的父親,在毀容之前總不會差吧。
遲雪這般安慰自己,低下頭,繼續吃蛋糕,無數想法又濃縮在短短一刻,隨著巧克力味的蛋糕咽下肚子里去。
安靜的屋子里被沉默的空氣裹挾,飯點,其他家都是熱鬧地看電視、聊天,而他們家與眾不同,只能聽到父親哐哐當當炒冷菜的聲音,電視聲則把兩人之間的無言襯托得更加明顯。
夜深下去,烏黑涂抹天空,遲雪卻覺得天空總是紫色的,她所見到的是紫黑。一切都與教科書里描述的有出入。
菜很豐盛,因為是廚房剩菜。毀容的父親背部也燒傷了,遲雪沒見過,也許小時候見過,但是早忘了。他因為燒傷失去勞動力,好心的飯店老板接納他,救濟他一份洗碗工作。
工資很低,但是因為在飯店,三餐全包。每天吃著口味不同的剩菜,父女倆都習慣了。
有時父親也會買些新鮮的肉菜回來,專門做給她吃,可是遲雪注意不到。
父親和她在同一張飯桌上吃飯,電視機在響,兩人無言,些許時間后父親收拾桌面,洗碗,電視機仍在作響。
飯后,心思敏感的遲雪,忍不住想自己的母親。她對著電視機,對著花花綠綠的屏幕,想象自己未曾謀面的母親是否也如同眼前一樣五彩斑斕。
她更近一步,想到父親的姓,又想到自己的姓,父親名為郭雨生,而她叫遲雪,她曾經想過自己是否并非父親親生,但這一想法很快被自己推翻。
父親是一位盡職盡力的好父親,她便不再懷疑其中是否有些難言之隱。她開始幻想一位姓遲的母親,這個姓氏實在美好,隱含著母親也許只是姍姍來遲。
她從不在家寫作業,只是做些消遣娛樂。父親也似乎從不關心她的成績,沒有過問,也沒有像別人家的父母一樣在考試后討要成績單。
從小到大,遲雪的試卷上,家長簽名都是她自己簽的,簽的當然是“郭雨生”的名字。
老師也沒有追問這與她不同姓的人是哪一位,其實遲雪有些羨慕,羨慕別人家的家長,羨慕老師找他們家長講話。至于現在,即使脫離了試卷要家長簽名的年齡,可她始終耿耿于懷。
父親沒來到電視面前,他洗完碗,坐在黑漆漆的飯桌邊,拿出一袋流水手工制品。他的手會抖,流水線廠不收他,但他找到一些散工,一天一個晚上,能做個二十塊錢。
遲雪曾經詢問過父親要不要幫忙,不僅在做散工上,還有在家務上,而父親的回答是拒絕,他從來不讓女兒碰家務等等。遲雪覺得自己的好心變成客套,久而久之,習慣了,也就理所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