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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與面的違和感,在這樣幽謐的時刻,在黑夜于他面上投下的重疊陰影中,在比夜色的黑暗更加深沉的血色目光中,仿佛化作洶涌的海浪打入她的心中,心臟被一股又一股的海浪拍打著,噗通、噗通,一下又一下發出清晰急促的回響。
十七情不自禁地,雙手按在了虛的肩膀上,踮起腳,用面上最柔軟的部分輕輕碰了碰他眉骨下面的皮膚——覆蓋著虹膜的地方。
淺色的眼睫微微動了動,可十七并沒有看見,而是沉浸于一種驚奇之中——本來以她的身高,即使踮起腳,也無法吻到他的眼睛——他竟然如此溫順而自然地,配合了這樣一個溫情又親密的動作。
他彎下了腰,垂下了頭。
虛緩緩睜開雙眼時,一滴水珠從天而降,掛在了他的眼睫上,又一滴水珠從天而降,落入十七的眼睛里。無數雨滴相繼砸下,冰冷的,又在船上與海面鳴起高低不同的熱切。嘈雜的聲音覆蓋了夜里的安寧,也驚醒了沉浸在一種感情里的十七——那是一種更甚于“默契”的情感激流,仿佛所有的欲求都被承接住時,達到無限接近圓滿的一瞬間時所感受到的一切。
——仿佛天地,仿佛世界,都只在這一瞬間。
十七忘記了開啟鐫刻在船身防雨的護罩,也沒有用法術避雨。她此刻所有應該做的、想要做的、正在做的一切,都只是看著他而已。
他也看著她。
夕陽下的少年,雪山中的青年,黑夜里的男人,三幕重疊的剪影帶著記憶中的微光,最終歸于一雙相同的血目中——一個人無論如何成長,唯有眼睛不會變化——而這雙眼睛的宿主有著音節如同嘆息一般的名字,被一個不曾改變的聲音呼喚了數百年。
——虛。
在這一個夜晚,十七忘記了自身所必須肩負的命運,忘記了早已踏上的看不見終點的征途,也忘記了自身所具備的所有超越人類的力量,成為了一個只是被雨淋濕的人。
被雨淋濕,所以感到寒冷。感到寒冷,所以需要取暖。
雨幕沉重落下,船身在暴雨中搖晃,船中的世界只有兩個人,而十七的世界只有他一人了。
終于回到原本國度后,十七閉關了。而在船只靠岸之前,在大雨結束之前——
在他們于船艙中緊靠在一起,透過濕透而冰冷沉重的衣衫互相汲取對方皮膚中的溫度之前,在“嘩嘩”不止的沉悶雨聲里窩身在船艙避雨之前,她終于微笑起來——
“迷路來到這世界,有幸遇見你。”
【作者有話要說】
“迷路來到這世間,有幸遇見你”——來自銀之魂片尾曲頭兩句,不同地方翻譯有所不同,但還是最喜歡這一種。
虛的名字,無論是中文還是日文,輕讀都像嘆息一般——仿佛在為這個存在而悲嘆。
第十五章
寂靜的世界。
獨自一人漫步在山間,沙沙的樹葉與啾啾的鳥語,腳下落葉枯枝干脆的聲響,踩在野草與泥土之上的柔軟無聲。
日復一日重復的感知,已經早已失去原本的色彩,成為天地間毫無差別的一部分,也或許感知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天地間萬物運行的規律只是索然無味的循環,習以為常后便只剩下對“存在”這件無法逃離之事的忍耐。
“你要不要試著找一找你的‘道’,迷路多年的小朋友?”
他又聽見了這個聲音,停下漫無目的的腳步,望向深山中龍脈的方向。山形茂林云霧遮蔽視線,可他仿佛有遙遙的感應,從不會忘記這一個地方。
那是太陽升起的方向,也是太陽落下的方向。
他日夜不息地跋涉于這片野地,卻總回到同樣的道路,無法逃離這一條崎嶇不平的圓線。
風吹雨打,日曬霜凍,沒能在他身體留下痕跡,卻劃破了柔脆的衣衫,不知何時已是赤足踩過粗糲的碎石。
久未修整的長發隨意披散、覆蓋面龐,他仿佛回到了相遇之前的流浪時光,是他在被無數不同人類折磨之間的短暫流放,卻也絕不會感到幸福,不過是從一個恐懼之處前往另一個恐懼之處的絕望之路。
他順著心底響起的聲音眺望遠方隱約的炊煙,那是人類的領地。
他聽見車輪的聲音,一輛華麗的牛車駛入荒無人煙的野地。
眼窩、喉嚨、肋骨、肚腹、四肢,從內臟到每一根手指,突然感到火辣辣的疼痛,他被粗糙的木棍穿過后腦、穿過腹部,穿透身體釘死在地面,空無一物的眼眶無需目睹世間的丑惡,只余惡鬼的獰笑響徹耳畔。
然后聽見鮮血噴涌在地面,卻頭一次不是從自己的身體流出。
他被一陣清風托起,睜開眼睛之后,從此不再孤獨一人。
——他看見了空空如也的身畔,和迎面駛來的牛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