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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后知后覺地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而緣由竟然只是一點微不足道的想法。
十七知道自己已經不在天空了。而凡塵就在眼前。
只是這個凡塵似乎沒什么凡塵的感覺,為了讓他名副其實,十七由衷建議道:"你不如改一個接地氣一點的名字,比如吉祥、富貴,還有狗蛋,這樣顯得有人氣一些。我十分推薦狗蛋這個名字,它有趣又樸實,通俗而不低俗,靠著瑯瑯上口的讀音征服了一代又一代鄉村,如果你愿意讓它成為你的大名,一定能夠改變形象,廣受大家的喜愛。"
青年略微一抬眼,投以意味不明地一瞥——十七就知道他聽懂了其中不懷好意的企圖,不過他肯定不知道"狗蛋"是個多么有靈魂的名字。
"怎么樣?"她問道。
"不怎么樣。"他干脆地拒絕了,一副對這個話題絲毫不感興趣的態度。十七忽然覺得剛才對他"溫順聽話"的評價似乎不怎么準確。
"狗子,你變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十七哀怨地抓住他的衣袖。
"這么好的名字,你怎么不自己用。"他淡淡地說道,目光看向十七靠過來的身體,任由衣袖落入另一雙手中,并不避開。
十七忽然不說話了,她無端想起了一些別的事,一些可以統稱為鄉愁的東西。無色的月光透過窗欞。
森寂的冷夜本來避開燭光在兩人之外的世界游弋,現在又一下子圍攏過來,靠攏的兩人的姿勢就像依偎取暖一樣,雖然他們都不覺得寒冷。十七的重心不在身體中。
她忽然握住了青年的手。只有指尖微涼。
也許他反而會感覺冷,想到這一點的十七放開了他的手,就像一只鳥又飛離了枝頭。
肩頭忽然傳來一股大力,她仰倒在榻上,黑發如烏云散落臉側,雕著鶴翼的發冠落在地上。
今早出門時的麻布衣一回來就被換下了,在家中,十七不會委屈自己繼續穿那一身"表演專用衣服"。但現在,她眼角余光中映現了翅翼著地的倒置飛鶴,卻因自身同樣的錯位而得到展翅欲飛的結論。
無色月光下,飛鶴與翅影更顯孤獨。繡著仙鶴的襦裙被坑洼不平的墻壁掛住,只有銀線隱約閃爍微光。
他的眼中血色流轉,而周身與背景近乎一片灰霾的影子,低沉蒼老的低語仿佛來自黑暗的深淵——
"——你已在此流連過,便不被允許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
微修
第六章
一切故事都有緣起之時。
究竟是什么時候開始的呢?在胸腔內跳動的心臟,有了不同尋常的回響。從無所謂別離,經循茫茫天地的追思,終至念念難忘、難以自持。
無所謂拒絕。
那條早已越過的小溪不過是一個篤定的預言,那道暗紅的界限、踟躕的隱惻,都已被碾踏而過。
十七靠在他的頸側,撫過青年色澤淺淡的長發,仰起頭微微瞇眼,神色有一種朦朧的痛楚與恍惚。指尖光滑細軟的涼意和他平日里漠然得沒有溫度的感覺一樣,但身體相接觸的部分卻是熾熱,幾乎讓她無法想象——他也會有如此傾注心魂的時刻嗎?
生澀、粗暴并不是全部,這些浮于表面的感知來源于一些可以理解的緣由,如同樹木成熟時先死去的葉片,即是必須,也無礙葳蕤。
被消除于無的身體的距離,是不是也能在兩各自顆跳躍的、沒有血脈相連的心臟上架起無形的橋梁?十七對著青年已經長成的臉,對著他與過往一般無二的血色雙眼,用現在的憐愛追思最初的那個傷痕累累的孤弱少年。
真是奇怪啊,如果他還是那個少年,十七一定不會與他做這種事,可偏偏這種時候,又想起了他的從前。這種追思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烈,幾乎將無數禎錯亂畫面里的冰雪、黑暗、晨光、夕輝、天空,甚至立在身后的自己,都消融在那一個蜷縮的身軀之中。
于是那個少年的孤弱成了自己的孤弱,她甚至產生了兩種難以言語的幻覺——他的目光半是猩紅,半是幽暗,如懸垂在遙遠的天際無比巨大的黃昏落日,又像是從頭頂天蓋的漏洞淌下的滾熱巖漿。
仿佛消逝了一個世界,又在滿目狼藉中照映絕美的日出。
抱緊身前的軀體,感受每一寸肌理與輪廓,就像在尋找一個自己也不知道謎題的答案。最終在充實的臂彎之中,在依靠的頸項之中,在透出溫暖的皮膚之上,即使不知道謎題與答案,即使仍舊彷徨于長路,也將一種無盡終結了一部分。
得以獲得轉瞬。
……
窗外忽然變得明亮而搖曳,仿佛身體里熾烈的溫度傳到了外面,從舊屋的一角迸發四散。木板崩裂的聲音重疊成嘈雜的背景,而背景被深暗的黑夜與橘黃的火光鮮明地瓜分殆盡,一邊熾烈嘈雜,一邊陰沉寂靜。<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