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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家后院的繡樓,雕欄玉砌,花木扶疏,暗香浮動。
周嘉敏給宋瑩挑了兩只金簪,插/進她的發髻里。鏡中的美人,麗質天成,卻眉目低垂,隱有憂傷。
“怎么了?”周嘉敏坐在宋瑩身邊,“宋將軍為你遍招京中的青年才俊,你怎么說也要去看一眼才是。”
宋瑩搖了搖頭,握著周嘉敏的手說:“我不想去。嘉敏姐,我不瞞你,我心中有人了,一直在等他。”
周嘉敏愣了愣,走過去關上門,然后才返回來,嚴肅地問道:“這件事,宋將軍知道嗎?”
宋瑩搖了搖頭,抬手按在胸口:“父親母親都不知道。兩年前,我和母親去洛陽白馬寺游玩,途中我的馬忽然驚了,在道上狂奔起來。我險些被摔出馬車,嚇得六神無主。是他沖出人群制服了驚馬,才將我救了下來。”
“你可有問他的姓名?”周嘉敏追問道。像宋瑩這樣的家世,對方若也是世家子弟還好,若只是無名小卒,宋將軍和長公主必然是不會同意的。
宋瑩的表情立時有些沮喪:“我還沒來得及問,母親便尋來,命家丁將他打發了。看他的穿著,應該只是平民百姓。我知道我們倆沒有緣分,可我忘不掉他安慰我的低語,也忘不掉他溫柔地將我從馬車上扶下來。我對他一見傾心。”
“瑩瑩,憑你的身份,如何能配個平民百姓?還是將他忘了吧。”周嘉敏嘆道。
宋瑩雙手捂著臉,泣道:“我忘不掉。我想著他膽識過人,身手不凡,如果從軍必當有一番作為,到時候便可娶我了。我還偷偷派人去洛陽找過,可惜他好像搬走了,此后杳無音信。嘉敏姐,你幫幫我!你也有喜歡的人,必定懂我的感受,對嗎?”
周嘉敏摸了摸宋瑩的鬢發,柔聲道:“你前陣子幫了我那么大的忙,我也理應回報。這樣吧,你將關于他的消息全都告訴我,我試著幫你找找看。若找到了,便讓他從軍。”
“真的嗎?姐姐愿意幫我?”宋瑩破涕為笑。周嘉敏點了點頭,抬手抹去她的淚水:“快別哭了。”
宋瑩連聲應好,馬上把自己知道的和盤托出。
……
前院的宴席,傳杯遞盞,酒酣耳熱,歌舞正歡。不斷有官員在熟人的引薦下,前來敬酒,對蕭鐸贊不絕口,推崇備至。蕭毅和蕭鐸幾乎沒有停歇的時候。
宣輝使劉寅與王汾走過來,劉寅在蕭毅耳旁說:“一會兒若有事你看著就成,別說話。”
“這是何意?”蕭毅瞪圓了眼睛。劉寅壓了壓手,示意他別聲張,又裝作若無其事地與滿桌的人飲酒了。
王汾問蕭毅:“雪芝那丫頭在府上沒鬧事吧?”
蕭毅一向不關心內宅的事,隨口說道:“尚可。”
“那就好,我還擔心她給你們添麻煩。”王汾搖了搖頭,“她自小驕縱慣了,我一直擔心她惹出什么禍事,造成難以挽回的局面。到時候就怕我也保不了她。”
“你多慮了。她一個小姑娘,哪來什么本事惹出大禍?”蕭毅不以為然。王汾訕訕地笑笑,也沒再說什么。
李重進一直在看卷簾那頭,始終沒有人。
奇怪,不是說宋小姐選婿么?眼看酒席過半,怎么宋小姐還不露面?
這時,外頭有人高喊了一聲:“皇上駕到!” 隨后,漢帝穿著便服,由宮人簇擁著,負手進來了。
席上眾人表情各異,但連忙起身,跪地迎駕,三呼萬歲。
“眾卿平身吧。”漢帝走到主座上坐下來,板著臉說,“朕也無意擾眾卿歡飲,破壞宋老夫人的壽宴。但西境剛剛傳來奏報,蜀人已經攻下了鹽州十二縣,向靈州進軍了。”眾人這才注意道,他手中還捏著奏報,指節捏得發白。
一時滿堂皆靜寂。
“皇上!”樞密使率先發聲,“蜀人進攻,皆因楊守貞而起。若能叫楊守貞投降,西境之圍自然可解。您為何還不下決斷?”
漢帝下意識地看了蕭毅一眼,蕭毅只是跪著,垂頭不語。
劉寅也拱手道:“皇上,放眼整個大漢朝堂,還有何人比蕭使相更適合掛帥平亂?楊守貞被叛軍推為秦王,據東路重鎮,遏我大漢水路,圍困魏國公于青州已達數月。您派白文珂、郭從義、常思等人討伐,雖擊敗楊守貞,但他退守淄州,閉門不戰。從春天一直圍到現在,始終無法攻破淄州。皇上,魏國公和大漢等不起了!”
“請皇上早作決斷,派使相平亂!”宋延偓等人高聲附和道,聲勢浩大。漢帝這才發現,除了自己的幾位親信,李籍等人,朝中重臣今日竟悉數在場,好似就在等他到來,為蕭毅請命。
漢帝被逼到這個份上,也已經是全無辦法。他緩緩看過每一張臉,記住這些逼迫他的人,表情陰鷙。他的視線最后落在蕭毅的身上,兵權一旦交到這個人的手里,還能收得回來嗎?以蕭毅如今的聲望,權勢,要推翻自己不過眨眼之間,他能放過這么好的機會?
可漢帝如今別無選擇。后蜀步步緊逼,楊守貞久攻不下,南唐和遼國虎視眈眈。他除了仰賴隨父皇打下江山的蕭毅,還能如何?
但他不能就這樣被他們吃死。他得反擊。
漢帝清了清嗓子,說道:“即日起,封蕭毅為東面軍招慰安撫使,大漢諸軍皆由蕭毅節制,兩個月內點兵前往平叛!”
“臣謝主隆恩,萬歲萬歲,萬萬歲!”蕭毅高聲應道,重重地伏身于地。他終于拿到了大漢最高的兵權,諸軍皆聽命于他。這對于一個軍人來說,無異于最高的成就。
漢帝自座上而起,親自將蕭毅扶起,又命眾人都起身。他握著蕭毅的手臂,用不大的聲音說道:“朕久聞使相在京中的府邸狹小,特賜了新府給你。剛好前次蕭鐸立了功,進他為東京留守,你們全家都搬到京城來住吧。”
蕭毅身子一震,只覺得頭皮發麻,雙目緊盯著漢帝。
漢帝微微笑著,眼中卻透出虎狼之光:“怎么,使相要抗旨么?”
蕭毅連忙跪下,抱拳道:“皇上厚愛,臣莫敢不從。只是蕭鐸為臣左膀右臂,要隨臣出征,東京留守一職給他恐怕不妥。”
漢帝看了看蕭鐸,想了片刻,輕“哦”了一聲。
“那蕭鐸之事再議,你盡快命在鄴都的家眷搬來吧。朕也好在你出征之時,照拂他們一二。”漢帝重重地拍了下蕭毅的肩膀,便舉步離開了。宮人隨著他魚貫而出,堂上眾人還處在震驚之中,一時竟沒有人動。
劉寅等人面面相覷,目的雖已達到,可臉上卻沒有半分歡喜。誰都沒想到,漢帝雖給了蕭毅兵權,卻將蕭毅的全家扣在了京城為質。
周嘉敏在珠簾那邊聽到了漢帝的話,后退兩步,匆匆走到廊下。她抱臂在胸前,只覺得一陣一陣寒意襲上心頭。她回京城以來,四處奔走,便是代父親向各位世叔世伯求救。青州被困,父親雖不至于有性命之虞,但城中軍民必然饑困貧病。
父親完全可以獨自脫身,但他不肯。
如此一來,便只能由朝廷出兵,鎮壓了叛亂,方可救父親和青州的百姓于水火。她想過漢帝會派蕭毅掛帥,這也是她要的結果。一旦兵權握在手中,蕭家父子便可為所欲為,漢帝……又算什么?
可沒想到,漢帝竟然以蕭毅全家為質。這樣一來,蕭毅難以施展拳腳,還是什么都做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