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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霜笑了笑。
“你還和她有聯系嗎?”她突然又問。
這個“她”指的是安稚魚。
安暮棠搖頭,這次回答得很快,甚至帶出了一點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淤積的怨氣:“沒有。”
“她……最近過得怎么樣?”
“你還會想著她?”安暮棠抬眼,目光直直地看過去。
安霜迎著她的注視,沒有躲閃,蒼白的臉上神情淡然而坦然。“會啊。”她說,“好歹也叫了我那么多年的媽。人心又不是石頭做的。”
“我不知道她怎么樣。”安暮棠別開臉,聲音悶悶的,“我沒去找她,也沒打聽。”
她沒說出口的是,她怕自己一旦靠近,又會像從前那樣,被洶涌的情緒淹沒,做出讓自己后悔的事。她的自制力,在安稚魚面前,薄得像張紙。
病房里又安靜下來,只有儀器規律的、低低的滴聲。窗外的光漸漸斜了,顏色從明亮變得溫吞,染上一點黃昏的橘。
“累啊。”
安霜忽然喃喃道,眼睛望著窗外逐漸暗淡的天色,“人這一輩子,怎么就這么累呢。”
她的話像羽毛,輕輕落下,卻壓在聽的人心里。
安暮棠把削好卻無人碰的蘋果放進盤子里,起身去倒了杯溫水,插上吸管,遞到安霜嘴邊。安霜就著她的手,慢慢地喝了兩口。
這個簡單的動作里,有一種無聲的、笨拙的緩和。
之后安霜便合上眼,像是睡了。
安暮棠沒走,重新坐回椅子上,看著母親沉睡中依然微蹙的眉頭。
她伸出手,猶豫了一下,最終極輕地碰了碰安霜露在被子外、枯瘦的手背。冰涼。
那之后,安暮棠來得更勤了些。她知道,安霜撐不了幾天了,她要死了。
安霜的精神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能靠著枕頭說幾句話,壞的時候整天昏睡。
但她們之間那種緊繃的、帶著刺的東西,似乎隨著安霜生命的流逝,被一點點抽走了。
偶爾,安霜會提起安暮棠小時候的事,那些安暮棠以為她早就不記得的、瑣碎卻明亮的片段。
安暮棠大多靜靜聽著,不插話,只是擰毛巾給她擦手擦臉。
深秋的寒意越來越濃。那天傍晚,安霜忽然精神好了些,讓安暮棠把床搖高些,看窗外。夕陽把天空染成一片暖橙色,又漸漸滲入灰紫。
“天要黑了。”安霜說,聲音很輕。
“嗯。”安暮棠站在床邊。
“暮棠。”安霜叫她,沒像平時那樣連名帶姓。
安暮棠低下頭。
“對不起啊。”安霜說,目光依然看著窗外,語氣平緩。“很多事都對不起。我沒當好這個媽媽。”
她不似趙今儀一樣總把情緒外放,但她總是保持著一種平靜的溫柔,近乎是冷漠,對于安暮棠的一切習慣的視而不見,這怎么不算幫兇呢。
安暮棠喉嚨發緊,鼻尖猛地一酸。她用力眨了眨眼,沒讓那點濕熱涌上來。“都過去了。”
“我的遺囑里什么都寫清楚了。但唯獨還有一件事。”
“什么。”
“我希望安稚魚能出席我的葬禮。也許這個要求有點勉強。”
“你是想要我去告訴她嗎?”安暮棠的手指不自覺蜷縮。
“不,我已經讓別人去做了。活到這個時候,我只是明白一件事情,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可是你之前不是這樣說的,你說隨心所欲會活得很艱難。”
安霜的眼里帶上些疲倦,“是這樣吧,但是你現在過得也并不開心,兩廂比較之下,也不知道該選擇什么更好了,我只是心疼你。”
安暮棠靜靜聽著,什么也沒說。
至此,安霜也沒再說什么。夜幕徹底落下,窗玻璃映出病房里冷白的燈光和她們模糊的影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