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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房換件衣服。”她幾乎是倉皇地丟下這句話,趿拉著拖鞋匆匆逃回臥室。房門在身后合攏,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她才抬起微微顫抖的手,用手指揩過眼下。
指腹上,是一片濕熱的濡濕。
安稚魚背靠著冰涼的門板,身體緩緩滑落,最終跌坐在柔軟的地毯上。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唐疏雨的敏銳,是一種能剝皮見骨的、令人戰栗的能力。
愛真的有味道嗎?它究竟源自何處?是肌膚的紋理,肌肉的記憶,奔流的血液,躁動的細胞,還是那顆日夜搏動的心臟,或那些蜿蜒曲折的血管?
她猛地扯開襯衫的領口,近乎粗暴地低頭,深深吸氣——鼻腔里只有洗衣液殘留的、千篇一律的人工香精氣味,橫沖直撞,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莫名的,一股強烈的反胃感猛地涌上喉嚨,她幾乎是手腳并用地從地上爬起來,撲進衛生間,對著馬桶劇烈地干嘔起來。
她盯著盥洗池光滑的陶瓷表面,腦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個認知:愛,是令人作嘔的。
她頹然地坐倒在冰涼的地磚上,寒意透過薄薄的衣料,絲絲滲入肌膚。下一個問題,如同暗夜中的潮水,漫上心頭:
她的愛,對于安暮棠而言,究竟是帶著花蜜般輕柔香甜的,還是如同此刻胃里翻涌的、痛苦作嘔的?
*
華燈初上,墨色的夜幕被遠處高樓的零星燈火灼出幾個昏黃的窟窿。
安稚魚覺得自己又變成了那條被困在圓形魚缸里的金魚,縮在客廳的角落,沉默地擺動著無形的鰭,呼吸著被稀釋過的空氣。
往常,除非是逢年過節,家里很少這樣頻繁地聚在一起吃晚飯。這幾日卻一反常態,大抵是因為安霜病著的緣故,大家都懷著“見一面,少一面”的隱痛,刻意營造著一種脆弱的熱鬧。
安稚魚仰面倒在沙發上,目光失焦地望著天花板上那盞垂下水晶流蘇的吊燈,耳中充斥著從廚房里傳來的、規律而溫暖的鍋鏟與鐵鍋碰撞的聲響。
大門處傳來鑰匙轉動鎖孔的細微聲響。她像被驚動的鹿,立刻從沙發上坐起身。
緊接著,是門被推開時帶來的氣流微動,以及衣料摩擦發出的、屬于不止一個人的窸窣聲。
安稚魚有些厭惡自己此刻過分的感官敏感。她站起身,從這個角度望過去,恰好能將玄關處正在換鞋的趙今儀和安暮棠的身影,一覽無余。
這一刻,她恍惚覺得,自己才是這個家里格格不入的客人。
趙今儀保養得宜的臉上,眉毛習慣性地向上挑起,使得面部的肌肉走向顯出幾分刻薄的扭曲。那雙精明的眼睛里,沒有驚喜,也沒有歡迎。
“你什么時候回來的?居然沒人告訴我一聲。”
她的視線像帶著鉤子,從安稚魚臉上滑過,然后牢牢釘在身旁的安暮棠身上。
安暮棠沒有接話,只是沉默而利落地彎腰,換好了舒適的室內拖鞋。
當她直起身時,恰好用自己的身形隔斷了趙今儀與安稚魚之間那道無聲對視的橋梁。
“前幾天。”她的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是嗎?還要回佛羅倫薩那邊嗎?”趙今儀追問,語氣像在審閱文件。
安稚魚如實點頭,“要的。”
“到時候告訴我航班,我去送你。”趙今儀臉上堆起一個程式化的笑容,隨即轉向廚房方向,那笑容瞬間消失,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責備,“怎么是你在做飯?不知道自己身體什么情況嗎?”
安暮棠將脫下的外套隨手扔在沙發扶手上,動作間帶起一陣微不可察的風。
“說明是她自己想做。否則,這個家里誰能強迫得了她?”
“我在跟你說話嗎?一點規矩都不懂!”趙今儀面色沉了下來。
“人長了嘴就是用來說話的。意思傳達清楚不就行了,誰說不一樣?”安暮棠眼皮都未抬,語氣依舊平淡,卻像藏著細小的冰棱。
安稚魚感到空氣驟然緊繃。她站在原地,唇瓣動了動,最終卻什么也沒說,只是默默地轉過身,像一抹無聲的影子,溜回了自己的臥室,輕輕關上了門。
安暮棠的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那扇合攏的房門,然后走到飲水機旁,給自己接了杯溫水。玻璃杯與桌面接觸,發出清脆的“叩”聲。
“你高興了?”趙今儀冷冰冰的話語再次響起。
安暮棠端起水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才掀起眼簾。翻涌著濃得化不開的疲倦與冷淡。
“有什么值得高興的?你能不能少費心揣摩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