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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當十七歲的周飛卓在機場揮著手走進海關,周野望著少年的背影,猶豫再三,終于沒能說出那句藏在心底的懺悔。
他不知道的是,少年攜帶的行李箱夾層里,一直靜靜躺著一張2005年的瑞士舊報紙……
此時此刻,一邊是苦苦哀泣著要他活著的侄子,一邊是心心念念難以割舍的愛人。他究竟該如何抉擇?
視線艱難地從周飛卓身上再度轉回懷中骨灰壇,周野心中的天平在瓷壇與青年之間來回撕扯著……
——輕飄飄的瓷壇在此時似變得如千鈞重。
他原本已做好了萬全準備同這個世界訣別,了無牽掛地去和他的愛人一同赴死了。
最終,他似是下定決心般再度望向周飛卓,“飛卓,以后你……”
“你知道昨天是什么日子么?”林晚舟上前一步,目光平靜地望著周野。
“是我父親的忌日——他是在我二叔離世四天后去世的……”林晚舟的聲音很輕,骨節分明的手指探入襯衫口袋,片刻后,從中拈出一只褪了色的紙帆船……
多年前那個暴雨夜仿佛又在眼前重現。
林千帆離奇墜亡的消息傳來,父親葉明朗握著電話的手在抖。打往北城的電話打不通,所有通訊都陷入忙音,為了第一時間尋找真相并親自處理弟弟后事,那個素來穩重的男人決定在暴雨中驅車北上……
車禍重傷的葉明朗在急救室搶救了三天三夜昏迷未醒,在兒子林晚舟由外婆帶著趕到醫院以后,他終于睜開眼睛,甚至能在護士的幫助下勉強坐起身,拉著兒子的手和他說了會兒話。
他支撐著向護士要了紙和筆,在病歷紙上寫了幾行字,用插著輸液管浮著青紫淤痕的手將紙慢慢折成一只紙帆船,最后放在兒子的小小掌心,“再過三個月就是舟舟的八歲生日了,這是爸爸提前給舟舟準備的禮物,等到十年后,你十八歲后再打開。”
“為什么要到十年后再打開呢?爸爸會和我一起打開嗎?”清亮瞳仁望著掌心的小船,林晚舟偏著頭問道。剛才爸爸寫字時他就趴在旁邊目不轉睛地看著,但是有些字不認識看不太懂……
會的……葉明朗用消瘦的手撫了撫兒子的頭。
林晚舟十八歲那年,他已經到了北城,在影劇學院讀大一。
生日那天是在深秋,一個普通的周五,他在春光禮堂聽完一場某著名導演的報告,所有的同學都走了,剩他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報告廳階梯教室里,從口袋里掏出那只顏色泛舊的紙帆船,在暮光斜照中慢慢打開。
一張帶著褶皺的病歷醫囑單在眼前慢慢展開。
“千帆過盡,一魂歸林。”幾個字被夕陽鍍成血色,“舟舟,請代爸爸找回你二叔的骨灰,帶他回家。”——末了落款“葉明朗”的最后筆畫在紙上拖得很長,宛如其短短一生未盡的嘆息……
林晚舟用寥寥幾句簡單敘述著過往,語氣平淡得似在說著別人的故事。本該刻骨銘心的往事被他用三言兩語輕輕帶過。
那雙干凈通透的眼眸里沉著十年未化的傷痕,面容卻平靜得像一潭水,連細微漣漪都不見泛起。
自八歲那年那場大雨后,似乎他所有的喜怒哀樂就連同鋪天蓋地的雨水一起,融進茫茫雨幕悄無聲息了。
“我……”周野喉結滾動兩次,一句在喉間翻滾的“對不起”終是又咽回喉中。
此時此刻,說“對不起”畢竟太輕太輕了,也太遲太晚了,說與不說又有什么意義??
“帶二叔回家,是我父親生前最后一個愿望。”林晚舟的視線望向周野懷中的瓷壇,“現在,你仍要堅持帶著他的骨灰去東山嗎?”
他心中明了他此去東山意味著什么。
“還有,之前你做的那些,為什么不親自告訴他?”在對方長久的沉默以待后,林晚舟又開口道。
昨日,他和母親還有楚晏一起臨離開齊云山公墓時被值班員喊住了。
墓園值班室的監控顯示,一周前,有人曾在凌晨時分獨自驅車前來,在第七排轉角處的墓碑前跪了一整夜,又在黎明前悄悄離開。
那個身影身形高大,一身黑衣神色肅然,是周野。
趕赴齊云山公墓之前,周野在其位于千輝影業最高層76層的董事長辦公室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在決定成立電影戲劇“春光獎”的文件上簽了名,同時啟動十億元專項基金,用以獎勵在電影、戲劇方面做出杰出貢獻的導演。
春光基金的指定掌管人是林晚舟。
林晚舟是在收到的秘密遺囑里看到的那封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