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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工后的路上,會經過一片梨樹林,她有時會望著大片的梨花發會兒呆。
四月末的某個傍晚,她在收工哨響后又一次步入梨樹林,陣風吹過,聽見梨花墜落的聲音,突然想起母親教的《梨花頌》,眼淚便砸在洗得發白的碎花裙上。
“同志,需要幫忙嗎?”身后忽傳來青年男子的男聲。
周漢程是在作訓結束后偶然經過此地,他永遠記得那個轉身——眼前鋪天蓋地的梨花林一瞬間黯然失色,女子沾著淚珠的眼睫折射著點點夕陽,讓這個在靶場屢創佳績的神槍手開始心慌。
女子看到陌生人,像受驚的小鹿般逃進暮色里,卻不慎落下一方繡著五線譜的手帕。
此后每次打靶結束,周漢程都會“恰好”路過梨樹林,幾天后終于再見到那名女子,找了個無人注意的機會把手帕還給她。
他們漸漸學會在安全距離外交談幾句。他講軍營里的生活給她聽,她說音樂戲劇學院爬滿常春藤的紅磚墻。當村民刻意繞開這個“黑五類”時,只有周漢程會記得給她帶她老家產的大白奶糖,想辦法逗她一笑。
當時中越邊境局勢緊張,時有軍事沖突,一年后,周漢程所在部隊接到前線緊急調令,五日后就要隨部啟程趕赴南疆。
臨走前夜,周漢程特意去和何宛道別。因為上了戰場就意味著九死一生,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再回來,甚至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
“等我回來?!敝軡h程將一枚帶著體溫的軍功章塞進何宛掌心,“……我會給你寫信,等我回來接你。”月光下,姑娘睫毛上懸著的淚珠突然簌簌墜落。向來恪守禮數的年輕人情難自禁地將心上人擁入懷中,梨花的清香混著清新的夜露氣息,在春夜里發酵成最熾烈的告別。向來恪守男女之防的年輕人第一次有了肌膚之親……
臨走前,周漢程跟家人如實坦白了自己和何宛的戀愛關系。當他把何宛的照片放在樟木箱上時,母親不禁皺起眉頭:“你知不知道她家里是……”
“我知道,我不在乎。”年輕的軍官聲音嘶啞,“……我已經認定她了,這輩子非她不娶。”
話音未落,父親摔碎的茶杯在水泥地上迸裂一地。周漢程第一次當面頂撞了父親。
但時間緊迫,他只能隨部先去前線,等戰事結束后再設法接何宛回城。
前線陣地的郵筒總被戰士們圍著。周漢程靠在防空洞的一角寫信,鉛筆字跡常被當地雨季的雨水暈開:“等梨花再開的時候……”信紙背面印著鮮紅的保密檢查章。他不知道的是,這些輾轉兩個月的情書,要先經過李嬌的手——軍區參謀長的女兒借著父親的關系,執意要當戰地郵局的志愿者。
李嬌秘密扣下了那些信。
李嬌與周漢程的淵源要追溯到軍區大院的童年。第一次見面時,少年正用一把軍用匕首削蘋果——刀刃轉得飛快,果皮連成長長的螺旋,那只削好的蘋果最后輕輕落在少女的掌心——“給你”。從那以后,每次隨著父親到李家做客,李嬌總會躲在父親軍裝后悄悄偷看那個在沙盤前推演戰術的少年。
雙方家長偶爾也會開開他們的玩笑,說將來必是一對之類的。盡管少女有意,暗暗愛慕著他,但是周漢程卻只把李嬌當妹妹。
周漢程去前線后,李嬌不顧女孩子的矜持,追至前線向他表白心跡,但周漢程卻說,自己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當李嬌終于站在知青點的茅草屋前時,何宛正在晾曬谷子,粗布褲腳還沾著泥點。
“你認不認識一個叫周漢程的人?”女子穿著當時最時興的確良連衣裙,一看就是從城市來的姑娘,用一雙鳳目逼視著她。
“你是……?”
“我是她的未婚妻。”女子神情高傲,輕蔑地看了她一眼,盯著那張即使粗布衣衫也掩飾不住美麗的臉龐,心中既嫉且恨,“你這種身份的人,接近他是有什么目的?你是存心想害死他么?”
只一句話,何宛的臉便血色褪盡煞白煞白。片刻后,她一言不發地轉身便走。
雪上加霜的是,就在前兩天,在一次干活暈眩后她剛發現自己似乎……懷孕了。
呆呆坐在土炕上,她想,自己應該離開這里,才能避開那些異樣眼光,避免被人發現懷孕的事。但離開又能去哪里呢?她并沒處可去。以前那個家早就回不去了。在父母用琴弦結束生命的那個雨夜,已然帶走了她所有的春天。她早就沒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