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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蜜水因為他的動作濺出來一些,燙在手背上,他也渾然不覺。
只是死死地盯著袁百川,眼神里除了絕望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恐懼。
他怕是真的要撐不住了。
宿望吼完,似乎也耗盡了力氣,急促地喘著氣,眼睛更紅了,卻倔強地不肯移開視線,仿佛在等著袁百川的辯駁或反擊。
但袁百川沒有。
他只是在最初的震驚過后,迅速冷靜下來沉默地抽了兩張紙巾,拉過宿望那只被燙到的手。
宿望的手在發抖。
袁百川用紙巾小心地拭去他手背上的水珠,動作很慢,很輕。然后,他放下紙巾,用自己的手掌,完全包裹住宿望冰涼且微顫的手。
“對不起。”袁百川看著宿望通紅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很慢,確保每個字都能落進對方心里,“我知道你要強,知道你想把每個角色都吃透,知道你對著樂樂的時候,心里有多難受。”
“我不是要你放棄,阿望。”他的拇指指腹,在宿望的手背上,很輕地摩挲了一下,“我只是…看不得你這么難受。”
袁百川的聲音里是壓抑不住的心疼,那心疼如此厚重,幾乎有了實質的重量。
“如果暫時找不到那條線如果覺得快要被扯散了,那就…先停一下。不是放棄角色,是停一下。回到我這兒來。”
宿望怔怔地看著他,看著袁百川眼底那片毫不掩飾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心疼和擔憂,胸口的躁郁和尖銳,一點點撫平,那股沖頂的怒氣,忽然間失去了支撐,只剩下無處遁形的疲憊和委屈。
真正的委屈。
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卻先一步被喉頭的哽塞堵住。他低下頭,額頭抵在了兩人交握的手上。
袁百川沒再說話,另一只手抬起,輕輕落在他低垂的后頸上,帶著安撫的溫度,一下一下,緩慢而堅定地撫摸著。
他不需要宿望立刻想通,立刻好轉。他只需要他知道,無論他被角色撕裂成什么樣子,無論他覺得自己多糟糕,這里總有一個人,會接住他所有的碎片。
許久,宿望悶悶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帶著濃重的鼻音:
“……我自己能處理好。”
袁百川“嗯”了一聲,掌心依舊貼著他的后頸。
“我知道。”他說,“我們阿望,一直都很厲害。”
宿望又沉默了很久,才極輕地嘆了口氣:“……我再想想。”
“好。”袁百川應道,手指穿過他柔軟的發絲,“不急。”
第二天袁百川按計劃飛回北京。宿望送他去機場,兩人都沒再提昨晚的事。臨過安檢前,袁百川用力抱了抱他,在他耳邊低聲說:“別硬扛,隨時打電話。”
宿望點頭,笑得有點用力:“知道了,快進去吧。”
送走袁百川,宿望回到劇組,試圖把那個自閉癥哥哥的角色暫時從腦子里清空。
他確實需要先專注眼前。
白天在片場,他調動起所有精力,力圖讓那個鮮衣怒馬的小將軍重新活過來。
導演對宿望這幾天的狀態十分滿意,連帶著宿旸都跟著松了一口氣。
可只有宿望自己知道,這“狀態”下面,是更深的消耗。
晚上收工回到冰冷的酒店房間,疲憊如潮水般涌上,隨之而來的,是更清晰的夢境。
不再是模糊的藍。
夢境開始有了具體的形狀。
他夢見自己穿著劇本里描寫的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毛衣,坐在一間光線昏暗的、堆滿雜物的房間里。
窗戶緊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他能“感覺”到外面有聲音,有光,有風,但一層厚重的、透明的膜把他和那些隔開了。
他動不了,也說不出話,只能盯著墻上某一塊污漬,或者自己放在膝蓋上、微微顫抖的手指。
有時候,夢境會切換到更激烈的片段。是劇本里寫的,那個自閉癥哥哥因為無法理解妹妹被欺負,在混亂中爆發,徒勞地拍打墻壁,發出困獸般的嗚咽。
夢里,宿望清晰地“看到”自己臉上扭曲的痛苦和絕望,指甲縫里嵌進墻灰,喉嚨哽得生疼。
他每次都是從這樣的夢里驚醒,一身冷汗,心跳如擂鼓。
醒來后,那種被封閉的、無聲的窒息感并不會立刻消失,它會黏糊糊地纏上來,需要他花好幾分鐘,看著臥室天花板熟悉的花紋,聽著空調運轉的聲音,才能一點一點把自己從角色的軀殼里剝離出來,重新確認自己是“宿望”,一個在橫店拍戲的演員。
這種撕裂感比之前更甚。
白天是灼熱的、喧囂的沙場,夜晚是冰冷、滯重的囚籠。
宿望眼下的青黑用再厚的遮瑕也蓋不住,食欲減退得厲害,有時候看著油膩的盒飯就一陣反胃,只能強迫自己吞幾口白飯。
他知道自己狀態不對,更知道有一個人只要見了面,就一定能看出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