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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震動,是祁紅。袁百川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電話那頭傳來帶著點慵懶笑意的女聲:“百川?今天出工嗎?我剛跟朋友喝通宵了,在你附近呢。一個人醒酒怪沒意思的,出來坐坐?姐請你喝杯熱的。”
祁紅是圈里小有名氣的制片人,對袁百川的“賞識”早已超出了工作范疇。
袁百川捏了捏眉心,聲音帶著疲憊:“謝了紅姐,不了,累,想歇了。”
“嘖,就知道心疼你那小兄弟,也不知道心疼心疼自己。”祁紅語氣半真半假地嗔怪,“行吧,那你好好歇著。改天,姐再約你。”電話掛斷,袁百川把手機扔在硬板床上,想起宿望知道祁紅心思時那警惕打量的眼神,扯了扯嘴角。
宿望剛火那會兒,袁百川是真替他高興。
記得那天,宿望舉著手機,屏幕上豎屏男演員星耀榜宿望的頭像,壓著好幾個袁百川平時在劇組需要恭恭敬敬叫老師的男演員排在了第五,那傻逼樂得在出租屋那巴掌大的地兒里蹦高,差點把房頂掀了。
“川哥!看見沒!老子!宿望!爆了!真他媽爆了!” 宿望眼睛亮得嚇人,一巴掌拍在袁百川后背上,拍得他一個趔趄。
袁百川當時也咧嘴笑了,雖然就扯了一下嘴角,但心里是真他媽舒坦。這傻逼,混了這么多年,總算熬出頭了。他甚至還難得地主動開了一罐最便宜的啤酒,跟宿望那瓶威士忌碰了一下:“…行,牛逼。”
那晚,他看著宿望興奮得睡不著,在屋里轉圈,嘴里念叨著以后要拍什么大片,袁百川手揣在褲兜里,捏著那個宿望那個破傳呼機,指尖在錄音鍵上摩挲了好幾下。他想錄點什么,也許是句“傻逼,以后別飄”,也許是點別的…更重要的。
最后燈關了,宿望的呼吸開始沉穩綿長,他也沒按下去。算了,等這傻逼真站穩腳跟再說。
那天蹦跶回來的宿望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
“喂,袁百川,等老子真成影帝了,養你怎么樣?…日!別動手!老子認真的!…你就…就他媽天天給老子煮這湯,老子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袁百川當時身體僵了一下,心跳也漏了一拍。他感覺宿望噴在他脖子上的熱氣兒都帶著點別的意思。他喉結滾了滾,那句“養你媽,老子用你養?”差點沖口而出,可話剛開了個頭袁百川那破手機跟催命符似的響了!是那個破劇組的夜戲!袁百川瞬間從那種曖昧又緊張的氛圍里被拽了出來,煩躁地接起電話:“…嗯,知道了。馬上到。” 他撂下電話,抓起外套就往門口躥。
門外的袁百川,靠在冰冷的樓道墻壁上,狠狠喘了幾口氣。剛才宿望的眼神…操!他摸出傳呼機,懊惱地低罵了一句:“…操蛋!” 差一點…就差一點!
慢慢的,宿望開始忙得腳不沾地,電話越來越少。偶爾宿望半夜喝多了,一個電話打過來,舌頭都捋不直:“川哥…嗝…這他媽…什么破酒局…煩死了…還是跟你…喝酒痛快…”
袁百川就嗯嗯啊啊聽著,聽著電話那頭背景音里的觥籌交錯,聽著有人喊“宿老師再來一杯”,聽著宿望含混不清地抱怨。
掛了電話,他看著這間發霉的地下室,第一次覺得,這破地方真他媽安靜,靜得讓人心慌。
袁百川摸出傳呼機,按亮了屏幕,那條空白的錄音草稿還在。現在說?隔著電話線?算了。那點好不容易攢起來的勇氣,被這冰冷的現實澆熄了大半。
差距像鈍刀子,一點一點割肉。
有次他跑龍套,在個小劇組演邊角料角色,出場不到十句詞就寄了,導演助理拿著喇叭吼:“那個尸體!說你呢!別他媽喘氣!當自己主角啊?!” 旁邊幾個群演哄笑。他趴那兒沒動,卻聽見旁邊倆場務小聲嘀咕:
“誒,那不是宿望以前那跟班嗎?”
“誰?哦…就那個…掛件?嘖,宿望都火成那樣了,他怎么還混這么慘?”
“誰知道呢,可能嫌丟人唄…”
那聲“掛件”和“丟人”,跟針似的扎進袁百川耳朵里,比地上的石頭還硌人。他閉上眼,假裝自己真是一具尸體。
那天收工回去,他對著傳呼機按下了錄音鍵,錄了句:“喂,傻逼,老子不是掛件。” 錄完又覺得矯情,煩躁地刪掉了
宿望想幫他,給他塞資源,提名字,可每一次好意,都像在死命的提醒著兩人的差距。
袁百川知道,他那些見不得人的心思,得徹底收起來了。
袁百川重重地把自己摔在那張光禿禿的鐵架子床上。床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他沒脫鞋,就這么仰面躺著,盯著天花板上那盞瓦數低得可憐的白熾燈。燈泡外面罩著個臟兮兮的塑料殼,積滿了灰和不知名的小飛蟲尸體。
困。眼睛又干又澀,像揉了沙子,眼眶生疼。可腦子卻異常清醒。
宿望那張憤怒的、扭曲的、吼著“你他媽連口餿湯都不給我留”的臉,反復在他眼前晃。晃得他心煩意亂。
袁百川猛地翻了個身,臉朝著冰冷的墻壁。鐵架子床又是一陣刺耳的嘎吱亂響。
他煩躁地閉上眼,用力想把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面趕出去。可越是不想,畫面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