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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百川不記得那天他是怎么低聲下氣的一遍遍道歉,只記得最后導演的那句:“宿望啊,要不是為了賣你一個面子,我是真的不想用他了,你說我明明有自己用的順手的兄弟……”
殺青宴當天,宿望大笑著,被一群光鮮亮麗的人圍著,肩膀被拍著,后背被捶著,手里的酒杯就沒空過,笑聲爽朗,帶著點酒精催發的放縱,輕易蓋過了背景里嗡嗡作響的浮華樂章。
袁百川坐在角落里兀自喝著酒,與眼前這片浮光掠影的喧囂格格不入,視線穿過晃動的人影縫隙,黏在宿望身上。
他真亮啊。亮得刺眼。
雖然穿的是再平常不過的休閑常服,但在那些所謂的資本間游刃有余的樣子卻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在十平米出租屋里,和袁百川頭碰頭分吃一碗紅燒牛肉面時單薄的模樣。
那時,廉價白熾燈管滋滋響著,泡面蒸騰的熱氣糊在臉上,宿望吸溜著面條,含混不清地發著誓:“川哥,咱倆誰他媽先紅誰是狗!” 聲音撞在掉了墻皮的墻上,帶著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豪氣。
現在呢?那條“狗”當得風生水起。
“喲,這不是給劉導氣的差點停拍的那個……那個誰嗎?”一個油滑的聲音插進來。
袁百川抬眼,是宿望下部劇的制片人,姓張,胖臉上堆著笑,眼神打量著在袁百川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上溜了一圈。
“干得不錯,挺……挺有存在感的。”他晃著酒杯,周圍幾個人跟著發出幾聲含義不明的低笑。
存在感?一個在現場被導演指著鼻子從開機罵到殺青的人,確實挺有存在感的。袁百川扯了扯嘴角,連一個敷衍的笑都擠不出來,喉嚨干得發緊。
“張哥,說什么呢!”一個熟悉的聲音撞了過來,眾人紛紛轉頭看過去。
宿望擠開那個制片人,帶著一身濃烈的酒氣和香煙混合的味道。
眾人見到宿望過來也識趣的各自散去。
宿望臉頰因為酒精染上薄紅,那雙曾經在出租屋里和袁百川一起對著劇本挑燈夜戰,熬得通紅的眼睛,此刻帶著朦朧的醉意,卻亮得驚人。
他一手還拎著半瓶洋酒,身體不穩地晃了晃,另一只手極其自然地搭上袁百川的肩膀,沉甸甸的。
宿望湊得極近,袁百川甚至能感覺到他帶著酒氣的呼吸猛地噴在自己的耳廓和后頸上。
袁百川身體瞬間繃緊,后頸的皮膚激起一片細小的疙瘩。
宿望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咬著袁百川的耳朵,那調笑的語氣里裹挾著一絲莫名的得意:“躲這兒喝酒啊?出息!怎么,當狗的感覺……爽不爽?嗯?”最后那聲“嗯”拖得老長,黏黏糊糊的。
袁百川猛地別開臉,試圖掙脫宿望那只滾燙的手。勁使大了,撞得身后厚重的窗簾都跟著晃了一下。
“滾蛋!”聲音出口,竟意外地沙啞,帶著宿望自己都未曾預料的,濃重的火藥味。
宿望大概沒料到袁百川會是這種反應,醉意朦朧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清晰的錯愕。
他搭在袁百川肩上的手非但沒松,反而更用力地箍緊,指尖幾乎要嵌進袁百川的鎖骨里。
“操,”宿望嗤笑一聲,酒氣更濃地噴過來,“脾氣見長啊?你受的那點邪火全他媽撒我身上來了?”
周圍原本若有若無瞟向這邊的視線,瞬間變得直白而灼熱。
難堪,真他媽難堪。
一個關系戶,被新起勢的爆款男演員跟拎小雞崽兒似的箍在角落“敘舊”。
袁百川只覺血液嗡的一聲全涌到了臉上,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凈凈,只剩下指尖的冰冷。
宿望那條胳膊又加了把勁,整個人的重量都壓過來,醉醺醺地往下按,嘴幾乎貼到袁百川耳朵上。
這距離,這熱乎氣兒,記憶驟然蘇醒,帶著不合時宜的,毀滅性的清晰……
那年冬天,橫店的地下室像浸在冰水里。墻壁永遠潮乎乎的往下掉渣,空氣里是散不盡的霉味和隔壁廉價洗衣粉的香氣。
宿望發高燒,額頭燙得嚇人,縮在吱呀作響的破鐵架床上,裹著兩床又薄又硬的棉被還在不停地哆嗦。窗外的妖風鬼哭狼嚎,袁百川沉默地守著他,用凍得發僵的手擰冷毛巾給他敷額頭。
宿望燒糊涂了,嘴里全是破碎的囈語,喊著冷,喊著媽。身體無意識地卻極其用力地往袁百川這邊拱,胳膊死死箍住他的腰,滾燙的臉埋在他冰涼的頸窩里,混亂地蹭著,呼吸滾燙又急促。
混亂中,宿望燒得干裂起皮的嘴唇,帶著驚人的高熱,毫無章法的在他的喉結上狠狠一蹭。
那一瞬間,仿佛有細小的電流,沿著脊椎猛地竄遍全身。
袁百川僵住了,時間被拉長,無限拉長,只剩下頸間那塊皮膚上殘留的滾燙而濕漉的觸感,還有他沉重混亂的呼吸聲。
袁百川忘了推開他。
也許是不敢動,也許是……根本不想動。那一刻,似乎有什么東西,在袁百川身體里,被那混亂而滾燙的觸碰,不可逆轉地點燃了。
“當狗的感覺……嗯?” 宿望的聲音又一次在耳邊響起,把袁百川從那個潮濕滾燙的回憶里狠狠拽了出來。
袁百川瞄到縮在角落里對準著宿望的手機,強硬的把已經到了嘴邊的臟話按了下去,伸手錘了一下基本半個身子都掛在他身上的宿望,勉強擠出了個笑臉:“宿望,你好像記錯了,按我們之前約定的,你才是狗。”<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