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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琰從未想過,自己會有這樣一天。
他跪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面前是那道明黃色的圣旨。宣旨太監(jiān)尖利的聲音在殿中回蕩,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剜進他的骨血里。
“三皇子李琰,心懷異志,結黨營私,暗蓄死士,圖謀不軌……著即削去爵位,賜死……”
賜死。
他閉上眼睛。
賜死。
那些年里,他踩著無數(shù)人的尸骨往上爬。他以為只要夠狠、夠冷、夠不留情面,就能站到最高處。
可他忘了,這世上還有一個人,比他更狠、更冷、更不留情面。
——他的皇后母后。
不,不是他的。
是李琮的。
那個平庸、懦弱、囂張跋扈的李琮,才是她真正的兒子。
而他李琰,不過是她棋盤上的一顆棋子。用來磨礪李琮的棋子,用來試探各方勢力的棋子,用來——在必要的時候,舍棄的棋子。
可笑的是,他直到此刻才明白。
三個月前,趙嵩第一次來找她。
林常樂記得很清楚。那是一個陰雨綿綿的午后,李琰出門未歸,她正在正院窗邊繡那幅永遠繡不完的玉蘭。
趙嵩是李琰的人——至少她一直這么以為。兵部尚書,李琰在朝中最有力的支持者之一,多年來鞍前馬后,忠心耿耿。
所以他出現(xiàn)在正院時,林常樂以為他是來找李琰的。
“王妃,”趙嵩行禮,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臣有一事,想與王妃單獨談談。”
林常樂心頭一跳。
她屏退左右,看著趙嵩在她對面坐下,然后說出那句讓她心驚的話:
“皇后娘娘讓臣轉告王妃——她愿意幫王妃,拿回想要的東西。”
林常樂的手指猛地收緊,繡花針刺入指尖,滲出一滴血珠。
“我不明白趙大人在說什么。”她垂下眼,將那滴血輕輕擦去。
趙嵩笑了。
“王妃不必瞞臣。”他說,“臣知道,王妃恨殿下。恨他害了裴鈺,恨他毀了裴氏,恨他讓您不得不嫁入這府中——恨他讓您,不得不做您不想做的事。”
林常樂沒有說話。
可她的心跳,快得幾乎要撞出胸腔。
“臣也知道,”趙嵩繼續(xù)道,“王妃這些日子,一直在收集殿下的把柄。那些往來信件,那些密令副本,那些……藏在妝奩暗格里的東西。”
林常樂猛地抬起頭。
“你——”
“王妃別急。”趙嵩擺擺手,“臣不是來揭發(fā)王妃的。臣是來幫王妃的。”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皇后娘娘說了,只要王妃愿意合作,事成之后,娘娘可以幫王妃找到裴鈺——活要見人,死要見尸。王妃想要的公道,娘娘也能給。”
林常樂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雨聲漸漸停了。
久到天邊透出一線慘白的日光。
然后她開口,聲音很輕:
“殿下他……待我很好。”
這是她唯一能說出口的辯解。
可她自己知道,這句話有多蒼白。
是的,他待她好。
那些不動聲色的遷就,那些深夜未熄的燈火,那些落在額角的輕吻,那些她從未要求、他卻默默給予的溫暖——都是真的。
可那些真的,能抵消那些發(fā)生過的事嗎?
能抵消裴鈺流放路上的血淚嗎?
能抵消那些他成名路上的逝去的冤魂嗎?
能抵消……她這大半年來,每一次從噩夢中驚醒時,滿身的冷汗嗎?
不能。
趙嵩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他知道她在掙扎。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一邊是恨,一邊是情;一邊是執(zhí)念,一邊是舍不得。
可最后,大多數(shù)人都會選擇恨。
因為恨比愛更容易。恨只需要記住痛苦,愛卻需要原諒。
林常樂閉上眼睛。
她想起裴鈺。
她也想起李琰。
然后她想起那一夜。
他伏在她身上,汗水滴落在她頸側,滾燙。
最后想起的是,他問的那句:“你不喜歡?”
她沒有回答。
可她記得那一刻自己的心跳。
很快。
快得不像她。
那是恨嗎?
還是別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想下去了。
“我答應。”她睜開眼,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我有一個條件。”
“王妃請說。”
“找到裴鈺。”她看著趙嵩,一字一句,“活要見人,死要見尸。否則——”
“王妃放心。”趙嵩站起身,拱手道,“皇后娘娘一言九鼎。”
他走了。
林常樂獨自坐在窗邊,望著窗外那片雨后清冷的天空。
她手里還握著那根繡花針。
針尖上,有一滴已經(jīng)干涸的血。
像她心里那個正在慢慢結痂的傷口。
不,不是傷口。
是選擇。
她做出了選擇。
選擇了恨。
選擇了復仇。
選擇了——背叛那個在這大半年里,一點點暖了她心的人。
窗外,風吹過,將那幅未繡完的玉蘭吹落在地。
她沒有去撿。
接下來的三個月,林常樂成了皇后安插在李琰身邊最無形又致命的一把刀。
她把那些收集了許久的證據(jù),一點一點交出去。李琰與外臣往來的密信,李琰私下調(diào)動兵馬的賬目,李琰在朝中安插的黨羽名單——每一件,都足以致命。
當皇后的人將那份名單呈給皇帝時,李琰正在府中與林常樂用晚膳。
他夾了一筷子她愛吃的菜,放進她碗里。
“這幾日忙,沒顧上陪你。”他說,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疚,“委屈你了。”
林常樂垂下眼,沒有說話。
她不敢看他。
她怕一看,就再也狠不下心。
那天夜里,李琰照例宿在她房里。
月光透過窗紗灑進來,將他的側臉勾成一道溫柔的輪廓。他睡著時眉頭微微蹙著,像在做什么不好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