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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
一百八十三個日夜。
裴鈺已經很久沒有算過時間了。
最初的那些日子,他還會在每夜入睡前默數——阿月失蹤了多少天,他找了多少天,又失敗了多少次。
后來他不數了。
不是因為忘了。
是因為數不清了。
每一夜都是一樣的。閉上眼,是她的臉;睜開眼,是空蕩蕩的房間。夢里她還在喊“公子”,醒過來只剩一片寂靜。
那種感覺,像鈍刀割肉。
不致命。
卻永遠好不了。
這半年來,裴鈺像是換了一個人。
他從沉府的普通幕僚做起,用三個月時間,成為了沉老爺最倚重的“晏先生”。那些曾經看不起他的清客,如今見了他都要客客氣氣喚一聲“晏先生”。
他學會了在酒桌上談事,學會了在煙館里等人,學會了笑著聽那些污言穢語而面不改色。
他學會了送禮,學會了站隊,學會了用一個人最想要的,換他最不想給的。
他學會了狠。
沉家與本地另一豪族趙家爭奪一處礦脈,相持半年不下。裴鈺只用了七天,就讓趙家主動退出。
方法很簡單。
他查到趙家老爺最寵愛的庶子,在外頭欠了一筆賭債,數目不大,卻足以讓那庶子被當家主母尋個由頭發落。他派人替那庶子還了債,又“不經意”地透露,債主本是趙家對頭安排的陷阱。
庶子感恩戴德,成了他在趙家的眼睛。
然后他讓庶子將趙家老爺最得意的那批茶葉的貨期,提前了三日。
那批茶葉本是要趕在中秋前運往京城,賣個好價錢的。提前三日,正好撞上京中那幾戶大買家進山收貨的日子——他們的路線,是裴鈺讓人“不小心”透露的。
趙家的茶葉被壓價三成,礦脈的資金鏈,斷了。
從頭到尾,裴鈺沒有害一個人。
他只是讓每個人,都做了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
趙家敗退那天,沉老爺親自斟酒給他,說:“晏先生,往后這府里,你說了算。”
裴鈺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酒很烈,嗆得他喉嚨發疼。
可他臉上沒有表情。
他想起從前的自己。
那個會因為一首詩寫得不夠好而懊惱整夜的少年,那個會因為下人做錯事而不忍責罰的公子,那個連殺雞都不敢看的讀書人。
如今,他可以讓一整個家族傾覆,眼都不眨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變成了什么。
他只知道,這條路,他必須走下去。
白天,他是算無遺策的晏先生。
夜里,他是一個永遠在找人的瘋子。
半年里,他從未停止尋找阿月。
他派人在鎮上搜了無數遍,問遍了每一個可能有線索的人。有人記得那天有個姑娘被帶走,有人記得綺霞閣那夜確實來了個新姑娘,可再往下查,所有的線索都斷了。
綺霞閣的沉媽媽一口咬定,那夜之后那姑娘就被賣去了外地,具體去了哪里,她“記不清了”。
裴鈺知道她在說謊。
可他沒有證據。
他只能等。
等一個機會。
等那老鴇露出破綻。
可機會還沒來,新的問題先來了。
有人開始查他的底細。
沉老爺信任他,不代表所有人都信任他。那個被他擠走的清客,那個被他壓下去的本地文人,那些眼紅他得勢的人,都在暗中打聽“晏清”究竟是什么來路。
裴鈺早有準備。
他用三個月時間,為自己編造了一份天衣無縫的履歷——江南某地沒落書香之后,家中遭難,流落至此。有舊書可查,有舊人能證,甚至有幾封“故友”的書信,寫得情真意切。
那些人查了一圈,什么都沒查到。
可裴鈺知道,這只是開始。
他的身份,他的過往,他的真實姓名——這些東西,遲早有一天會暴露。
他必須在暴露之前,爬到足夠高的位置。
高到沒有人能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