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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青策馬而來時,謝昀正從一名狄人百夫長胸中拔出長刀。
他的衣衫染血,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他自己的。月色與火光交織,映在他眉宇間,是一片沉沉的、化不開的肅殺。
“將軍!”沉青翻身下馬,幾乎是跌跌撞撞沖到他面前,聲音發哽,“屬下來遲……”
謝昀扶住她的肩。
她的肩在抖,單薄的甲胄上滿是塵土與干涸的血跡,不知是她的還是別人的。那雙曾經亮如星子的眼睛此刻布滿血絲,眼眶紅了一圈,卻死死忍著,沒讓淚落下。
她是從那間土牢里拼死逃出去的。
沒有馬,沒有盤纏,只憑一雙腳,晝伏夜出,躲過狄人追兵,繞過關隘,硬生生走回了云州大營。
周霆見到她時,她已幾乎虛脫,卻仍死死攥著那塊作為信物的舊軍牌,一字一頓將情報說完。
然后她灌下一碗水,抹了把臉,說:“周副將,給我一匹馬,一柄刀。將軍還在那里。”
她從未說過“害怕”,也未說過“辛苦”。
仿佛那數百里生死奔逃,只是她分內之事。
“沉青。”謝昀看著她,聲音很低,“你做到了。”
沉青用力點頭,那一瞬間,忍了一路的淚終于奪眶而出。
“將軍,我們回家。”
云州大營。
謝昀的歸來,如同在干涸已久的土地上降下一場甘霖。
周霆率眾將出轅門相迎,老將見他第一眼,喉頭滾動半晌,只憋出一句“回來就好”,便側過臉,再說不下去。
謝昀拍了拍他的肩,沒有多言。
他先去看了傷兵營。
那里躺著他失蹤以來所有戰役中負傷的將士,有些缺了臂,有些瞎了眼,有些仍在生死邊緣掙扎,軍醫日夜守在榻邊。
他一個個走過去,在那位被流矢射穿肺腑的年輕校尉床前停下。
校尉姓鄭,才十九歲,去年剛娶了親。他妻子懷了身孕,他給未出世的孩子取了名,說若是男孩就叫“定邊”,若是女孩就叫“安娘”。
此刻他躺在那里,胸口纏滿繃帶,每呼吸一次都像在承受酷刑。
看見謝昀,他眼睛亮了一下,努力想撐起身。
“將軍……您回來了……”
“別動。”謝昀按住他,“好好養傷。”
校尉點點頭,又搖搖頭,嘴唇翕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王副將……沒了。屬下沒能……沒能護住他……”
謝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俯下身,極輕地、一字一句道:
“他的仇,我記著。所有人的仇,我都記著。”
“你只管養好傷。將來孩子的滿月酒,本將親自去喝。”
校尉望著他,淚水無聲地滑入鬢發。
他用力點了點頭。
夜里,謝昀獨自坐在主帥帳中,對著一盞孤燈。
案上攤著幾封密報——周霆在他歸來后連夜整理出的、關于李琮與狄人勾結的線索。有賬目往來,有信使行蹤,有那些被刻意抹去卻又留下蛛絲馬跡的通敵痕跡。
他一條條看過去,記住每一個名字,每一筆數字,每一處證據所在的方位。
然后他將密報收起,放入匣中上鎖。
時候未到。
他需要養好傷,需要重新整頓軍務,需要等待朝中那些暗流涌到明面。
但快了。
帳簾輕響,沉青端著一碗熱粥進來。
“將軍,您一天沒吃東西了。”
謝昀接過,沒有推辭。
他看著她。她換了一身干凈的軍服,肩上的舊傷新愈,動作間仍有些滯澀。臉上的塵土洗凈了,露出原本清秀的眉眼,只是那雙眼睛比從前更深了些,多了些不該這個年紀有的沉靜。
“沉青,”他放下粥碗,“這一路,辛苦你了。”
沉青搖頭:“屬下不辛苦。”
“你險些死在外面。”謝昀看著她,“不止一次。”
沉青沉默片刻,輕聲說:
“屬下不怕死。”
“我怕。”謝昀打斷她。
沉青怔住。
謝昀看著她,聲音低沉:
“你是我帶出來的兵。你若死了,是我無能。”
“從今往后,不許再說‘不怕死’。怕,才能活。活著,才能做更多事。”
沉青眼眶又紅了。
她用力點頭,把那兩個字咽回去。
“是,將軍。屬下……會好好活著。”
謝昀這才端起粥碗,慢慢喝完。
溫熱的粥滑入喉嚨,熨帖了連日奔波的疲憊與徹骨的寒意。
叁日后,謝昀的傷已無大礙。
他開始重新理事,第一件事便是擢升沉青為斥候營副尉。
軍中有非議——一個來歷不明、身形瘦小、連兵籍都模糊不清的少年,憑什么一躍成為統領百人的軍官?
謝昀沒有解釋。
他只是在次日清晨的校場上,讓沉青當著全軍的面,連射叁箭,皆中叁百步外的靶心。
箭矢破空的尖嘯尚未消散,他已開口:
“還有誰有異議?”
無人應聲。
沉青握著弓,站在初升的朝陽下,眼眶微熱。
她終于,堂堂正正地站在這里了。
以女子之身。<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