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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覺得這樣很好——怕,才會守本分。
可此刻他看著那道垂下的眼睫,忽然覺得有些礙眼。
他不想她怕他。
他想她……像方才那樣,看著那朵玉蘭發呆時那樣,不設防的、柔軟的、真正的她。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靠過去的。
等回過神,他已坐在她身側,近到能看清她耳后那粒小小的胭脂痣。
林常樂的身體微微繃緊,卻沒有躲。
她只是垂下眼,像以往無數次那樣,等待他的下一個指令。
李琰看著她。
看著那張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柔和的臉,看著她微微抿起的唇,看著她那副逆來順受的、讓他莫名不快的馴順姿態。
他忽然不想等了。
他低下頭,吻住她。
那吻很輕,很慢,像在試探什么。
像在問她:這樣,你可以嗎?
林常樂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她攥緊了袖口。
她沒有躲。
也沒有回應。
只是靜靜地,承受著這個與以往都不一樣的吻。
李琰察覺到了她的僵硬,卻沒有停下。
他的手掌輕輕覆上她攥緊袖口的手,沒有用力,只是覆著,像在無聲地告訴她:我不會傷害你。
我從前傷害過你嗎?
他沒有問出口。
因為他知道答案。
那個吻沒有深入,只是在她唇上停留了片刻,像一片偶然落下的花瓣。
然后他退開,看著她。
她垂著眼,睫毛濕了,卻一滴淚也沒有落。
她只是低聲道:“殿下今日,與往常不同。”
他問:“你不喜歡?”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后他聽見她說:
“……妾身不知道。”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他為何要這樣待她。
是真心,還是新的手段?
是憐惜,還是更深的算計?
她分辨不出。
她只知道自己此刻的心跳,快得不像話。
不是恐懼。
不是厭惡。
是一種她不愿承認、也不敢深究的……慌亂。
他若是兇她、冷她、利用她,她知道自己該如何應對。
可他偏偏,用這樣的目光看她,用這樣的力道吻她,用這樣的聲音問她——“你不喜歡?”
她要如何回答?
說喜歡,是背叛自己。
說不喜歡,是欺騙此刻的心。
她只能回答:不知道。
這是她能給他的,最誠實的答案。
李琰看著她。
看著她低垂的眼睫,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耳尖,看著她那只被他握著、卻始終沒有掙開的手。
他沒有再問。
他只是說:“那就慢慢想。”
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
對她。
這一夜,李琰宿在了正院。
不是欲望使然。
他只是想……離她近一些。
她背對著他,呼吸放得很輕,他知道她沒有睡著。
他也沒有。
月光透過窗紗,將她的輪廓勾勒成一道柔和的光暈。
他伸出手,極輕地,將一縷散落她枕畔的發絲攏到她耳后。
她的身體微微一僵,隨即又緩緩放松。
她沒有躲。
這是他今夜得到的最好的答案。
他沒有再進一步。
只是閉上眼,在月光與她的呼吸聲中,緩緩睡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開始,需要她的呼吸聲才能入睡的。
他只知道,今夜格外安穩。
而林常樂在他身后,睜著眼,望著那片被月光浸透的窗紗。
她的心跳很久很久才平復下來。
她的手心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
那溫度不灼人,只是溫的,像方才那個吻,像他這些日子以來那些不動聲色的遷就,像此刻他近在咫尺的、平穩的呼吸。
她閉上眼睛。
她想起那些她收集起來的、藏在妝奩暗格里的密函。
她想起裴鈺蒙塵的臉,想起祖父蒼老的嘆息,想起新婚之夜那道冰冷審視的目光。
她想起她入府那日起,對自己發過的誓。
可她也想起今夜他問“你不喜歡”時,那眼底一閃而過的……是忐忑嗎?
一個冷宮棄子,一個踩著無數尸骨上位的野心家,一個從不知溫情為何物的男人——
他也會有忐忑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恨他,也……怕他。
可此刻她發現,她似乎,也有那么一點點……不想再恨他了。
這個念頭讓她恐懼。
比任何刀劍刑具都更恐懼。
因為恨是堅硬的,是可以握在手里當武器的。
可若是恨開始松動,那她還有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失去這份恨。
否則她這大半年的隱忍、籌謀、委曲求全,都將變成一個笑話。
她不能。
夜風拂過窗欞,吹動那盆迎春的花瓣,落下幾片明黃。
她睜開眼,將那片月光、那平穩的呼吸、那殘留的溫度,一并驅出腦海。
她還要走的路,還很長。
她不能停在這里。
更不能……為他停在這里。
她這樣告訴自己。
一遍,又一遍。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直到身后傳來他起身的窸窣聲,衣料輕響,步履從容,一如往常。
她閉著眼,假裝仍在沉睡。
他在床邊站了片刻。
然后她感覺到,他的手指輕輕拂過她的額發。
很輕,像羽毛。
像昨夜那個吻。
然后他轉身,離開了。
腳步聲漸遠,門扉輕闔。
室內重歸寂靜。
林常樂睜開眼。
她望著那扇已闔上的門,許久許久。
然后她起身,如常梳洗,如常用膳,如常處理府中一應事務。
如常。
只是那一日,她始終沒有去碰那幅未繡完的玉蘭。
她將它收進了箱籠的最深處,與那些密函并排放著。<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