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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南的冬雨,冷得刺骨,如牛毛,如細針,綿綿密密地籠罩著崎嶇的山道。
押送流放犯人的隊伍在泥濘中艱難跋涉,沉重的腳鐐拖拽聲、官差不耐的叱罵聲、犯人壓抑的咳嗽和呻吟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一幅凄楚的行路圖。
裴鈺和阿月走在隊伍中間,兩人都戴著更重的枷鎖,衣衫單薄破舊,被雨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寒意直透骨髓。
裴鈺臉色蒼白,嘴唇凍得發紫,但眼神卻比在黑云寨時清明了許多,那里面沉淀著痛楚、恨意,還有一種破釜沉舟后的冷靜。
阿月緊跟在他身側,頭發凌亂地貼在額前臉頰,小臉凍得通紅,嘴唇也裂開了口子,但她一步不落,甚至偶爾會伸手攙扶一下腳步踉蹌的裴鈺。
自黑云寨被剿、陳逐風問斬,他們再次被推上流放之路,已過了大半個月。
押送的官差換了人,更加嚴苛冷酷。
每日天不亮就趕路,日落才勉強歇息,食水克扣得厲害,動輒打罵。
同行的犯人里,又有兩個年老體弱的,沒能熬過前幾日的風寒,被草草掩埋在了路邊。
絕望和麻木如同瘟疫,在隊伍里蔓延。
但裴鈺和阿月心中,卻燃燒著一簇不肯熄滅的火。
裴鈺在顛簸的囚車上,在冰冷的雨夜里,無數次復盤過往,規劃未來。
他不能再被動地等待命運裁決,必須主動尋找生機。
阿月則是他唯一的支柱,她的堅韌和毫無保留的信任,是他在這無邊黑暗中,能抓住的唯一溫暖。
機會,出現在一個雨夜。
隊伍勉強趕到一處廢棄的山神廟歇腳。
廟宇殘破,屋頂漏雨,墻壁透風,但總算有個遮攔。
官差們燃起一小堆篝火,烤著干糧,喝著劣酒驅寒,將犯人們趕到最潮濕陰冷的角落,用長鏈鎖在一起,便不再理會。
裴鈺和阿月被鎖在靠近廟門的位置,能看見外面瓢潑的雨幕和沉沉的夜色。
風聲、雨聲、官差們逐漸響起的鼾聲交織在一起。
“公子,喝點水。”阿月將自己省下的半竹筒雨水遞給裴鈺。
裴鈺接過,抿了一口,冰涼的水滑入喉嚨,帶著一絲苦澀。
他看著阿月凍得瑟瑟發抖卻還強撐著的模樣,心中一痛,低聲道:“阿月,再忍忍。”
阿月用力點頭,往他身邊靠了靠,想傳遞一點微薄的暖意:“奴婢不冷。”
就在這時,廟外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如同夜梟般的嘯叫,緊接著是幾聲悶響和短促的慘叫。
“有情況!”一個官差猛地驚醒,抓起佩刀。
然而已經晚了。
十幾個黑影如同鬼魅般從破窗、殘門涌入廟內,手中利刃在微弱的火光下閃著寒光。
這些人動作迅捷狠辣,出手便是殺招,顯然是沖著這些官差來的。
“是仇家?還是劫道的?”混亂中,裴鈺腦中飛快閃過念頭。
但不管來者是誰,這都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阿月!”他低喝一聲,用眼神示意門口。
阿月瞬間會意。
他們被鎖鏈連著,但鎖鏈的另一端只是繞在一根腐朽的門柱上,并非焊死。
趁著廟內一片混亂,刀光劍影,慘叫連連,無人注意他們這些待宰羔羊,裴鈺和阿月同時發力,猛地向門口沖去。
“咔嚓!”本就腐朽的門柱被兩人的沖力和鎖鏈的拉扯崩斷了一截。
鎖鏈松脫!
“走!”裴鈺拉起阿月,不顧一切地沖入門外漆黑的雨夜和密林之中。
身后傳來官差的怒吼和追擊的腳步聲,但很快被激烈的打斗聲和暴雨聲淹沒。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濘山林中狂奔,荊棘劃破了衣衫皮肉,冰冷的雨水澆得人透心涼,沉重的腳鐐更是極大地拖慢了速度。
“分開……分開跑!你往東,我往西!天亮后,在……在有水流聲最大的地方匯合!”裴鈺喘息著,知道這樣下去兩人都跑不掉。
“不!奴婢絕不和公子分開!”阿月卻死死抓著他的手,聲音在雨中異常堅定,“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裴鈺心頭巨震,看著她雨中模糊卻倔強的臉,不再多言,只用力回握她的手:“好!那就不分開!跟緊我!”
他辨了下方向,拉著阿月朝著山林更深處、地勢更復雜的地方鉆去。
他記得之前路過時,曾瞥見那邊似乎有斷崖和溪澗,更容易擺脫追蹤。
果然,追兵的聲音漸漸被拋在身后。
兩人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葉如同火燒,腿腳麻木得不聽使喚,才癱倒在一處陡坡下的灌木叢里,劇烈地喘息。
雨漸漸小了,天色依舊漆黑如墨。
寒冷、饑餓、疲憊和傷口火辣辣的疼痛一同襲來。
阿月牙關打顫,卻強撐著撕下自己里衣相對干凈的布條,先給裴鈺包扎手腕腳踝上被鐵鏈磨破、又在奔跑中撕裂的傷口。
“公子……我們……我們逃出來了?”她聲音發顫,不知是冷還是激動。
“暫時……”裴鈺靠著一棵濕冷的樹干,警惕地聽著周圍的動靜。
逃出官差的掌控只是第一步,在這野獸出沒、瘴氣彌漫的嶺南深山,兩個手無寸鐵、戴著重枷、身無分文的人,活下去同樣艱難。
“必須……必須弄開這枷鎖。”裴鈺試著活動手腕,沉重的木枷讓他雙臂幾乎麻木。
沒有工具,單憑他們自己,幾乎不可能。
阿月咬著嘴唇,借著極其微弱的、從云層縫隙透出的天光,摸索著木枷的結構。
她忽然想起什么,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布包。
那是之前阿秀嬸悄悄塞給她的,里面有幾根大小不一的、用來挑水泡或縫補的粗糙鐵針,還有一小塊火石。
“公子,您別動。”阿月深吸一口氣,拿起最粗的那根鐵針,湊到木枷的鎖孔處,借著微弱的天光和手感,小心翼翼地探入、撥動。
她小時候在乞丐堆里,為了自保,跟一個老偷兒學過一點極其粗淺的開鎖技巧,沒想到竟在這里用上。
時間一點點過去,山林里只有兩人的呼吸聲和鐵針細微的刮擦聲。
裴鈺靜靜地看著阿月專注而堅毅的側臉,雨水順著她尖俏的下巴滴落,她的手指凍得通紅,卻穩如磐石。
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需要他庇護的小丫鬟,而是一個可以并肩作戰、生死與共的同伴。
“咔噠”一聲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木枷彈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