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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鈺兄,等我。”
謝昀帶笑的聲音突然無比清晰地響在耳邊。
裴鈺渾身劇震,猛地抬起頭,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強烈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情緒。
那不是麻木的屈辱和不甘的痛苦,而是……如蛆蟲般一點點覆蓋上來的恐懼。
不,謝昀不能知道。絕對不能。
那樣驕傲、熱烈、如烈日般的謝昀,如果知道他曾被如此踐踏,變得如此骯臟破碎……
光是想象謝昀可能出現的眼神——震驚、憐憫、或許還有……厭惡——就讓他感到比在柴房里更甚的滅頂之災。
他寧可謝昀以為他死在了流放路上,清清白白地死了,也不要讓他看到自己現在這副模樣。
這個念頭,比之前所有的屈辱加起來,更讓他感到徹骨的冰冷和絕望。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阿月小心翼翼的聲音:“公子,阿秀嬸送了草藥和粥來,您……用一點吧?”
裴鈺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下翻騰的心緒,用嘶啞的聲音道:“進來吧。”
阿月推門進來,端著一個木托盤,上面有一碗冒著熱氣的野菜粥,一小碟咸菜,還有一碗黑乎乎的湯藥。
她看到裴鈺已經換好衣服坐在床邊,雖然臉色依舊蒼白,眼神空洞,但至少看起來整潔了些,心中稍安。
“公子,趁熱吃些。”她將托盤放在床邊的小幾上。
裴鈺看著那碗粥,沒有動。
“公子,您兩天沒吃東西了,這樣身子受不住。”阿月哀求道,“就算為了……為了以后,您也得吃點。”
以后?
裴鈺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
他還有以后嗎?
一個戴罪流放、身受折辱、連自己都覺骯臟的人,還有什么以后?
但目光觸及阿月紅腫含淚卻充滿擔憂的眼睛,想起她不顧生死追隨,想起吳順臨死前的囑托……他終究還是伸手,端起了那碗溫熱的粥。
粥很粗糙,只有淡淡的咸味和野菜的澀,但對餓極了的人來說,已是美味。
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著,機械而麻木。
阿月在一旁看著他,心中酸楚萬分。
公子吃東西的樣子,優雅的習慣還在,可那雙總是蘊著溫和光亮的眼睛,此刻卻像兩口枯井,深不見底,一片死寂。
喝完粥,裴鈺看著那碗湯藥,皺了皺眉,但還是端起來一飲而盡。
藥很苦,苦得他眉頭緊鎖。
“公子,阿秀嬸說這藥安神,對傷也有好處。”阿月連忙解釋。
正說著,門外傳來陳逐風的聲音:“裴公子,可方便說話?”
阿月看向裴鈺,裴鈺點了點頭。
阿月過去開了門。
陳逐風走了進來,手里還拿著一個小布包。
他看了看裴鈺的氣色,道:“公子臉色好些了。身上的傷,阿秀看過了嗎?”
“看過了,上了藥,多謝陳寨主。”裴鈺的聲音依舊很輕。
“別叫我寨主,聽著生分,叫我老陳或者陳大哥都行。”陳逐風擺擺手,在旁邊的木凳上坐下,將手里的布包放在小幾上,“我聽阿月姑娘說了你們的事。你是汴京裴家的公子,被冤枉流放,路上還遭了截殺?”
裴鈺沉默了一下,道:“是。”
陳逐風嘆了口氣:“這世道……我們黑云寨在這山里,也見過不少被流放過來的。有些確實是罪有應得,但更多的,是像公子這樣,被冤的、被陷害的。”他眼中閃過一絲戾氣,“那些當官的,在朝堂上斗來斗去,最后受苦的都是下面的人。”
他看著裴鈺:“公子,我看你腳上這鐵鏈礙事,行動不便。我們寨子里有個老匠人,以前打過鐵,或許能想辦法給你弄開。當然,你要是覺得不合適……”
裴鈺猛地抬眼,看向陳逐風:“可以……弄開?”
“可以試試。”陳逐風道,“不過,我得問清楚。公子今后有何打算?若是還想去流放地報到,這鐵鏈就不能動。若是……想另謀生路,我們黑云寨雖不富裕,但多兩張嘴吃飯還是供得起的。我們這兒,不問出身,只問良心。”
裴鈺愣住了。
他從未想過還有“不去流放地”這個選項。
私自除去刑具,等同逃犯,罪加一等。
可去流放地……那意味著無窮盡的苦役,或許在某個礦坑或瘴癘之地默默死去,如同他母親當年一樣。
而且,他現在這個樣子,如何能去?
阿月緊張地看著裴鈺。
裴鈺閉上眼,腦中閃過無數畫面。
父親的教誨,母親的淚眼,謝昀的笑容,阿月的堅持,吳順的鮮血,柴房的黑暗……最后,定格在謝昀那句“等我”。
良久,他睜開眼,眼中那片死寂的荒原里,似乎燃起了一點極其微弱的火苗。
“我……”他的聲音干澀,“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陳逐風眼睛一亮:“好!有骨氣!那這鐵鏈,我讓人想辦法。不過在此之前,你們先安心在這兒養傷。別的,慢慢再說。”
他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我看公子像是讀書人。我們寨子里有些半大孩子,整天胡鬧,若是公子身體好些了,有空教他們認幾個字,講講道理,那就再好不過了。”
裴鈺怔了怔,緩緩點頭:“若我能做,自當盡力。”
陳逐風笑著離開了。
木屋里又安靜下來。
阿月看著裴鈺,輕聲問:“公子,我們……真的不走了嗎?”
裴鈺望著窗外黑云寨的景色——簡陋卻充滿生機,人們臉上雖辛苦,卻有種樸實的滿足。
這里沒有汴京的繁華,沒有詩書禮樂,卻也沒有朝堂傾軋,沒有那些骯臟的算計和踐踏。
“阿月,”他輕聲問,“你怕不怕,從此以后,我們就是山野之人,再無錦衣玉食,甚至可能……永世不得翻身?”
阿月用力搖頭:“奴婢不怕!只要跟著公子,哪里都是家。”
裴鈺看著她堅定的眼神,心中那片冰冷堅硬的凍土,似乎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透進一絲暖意。
“那好。”他低聲道,“我們……暫且留下。”
留下,不是認命,而是喘息,是積蓄力量。
他需要時間,去舔舐傷口,去思考前路,去弄明白,自己這副殘破之軀和蒙塵之心,還能做些什么。
至少,不能辜負了那些為他付出的人。
至少,要活著。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黑云寨升起了裊裊炊煙。
遠處傳來孩童的嬉鬧聲和歸巢鳥雀的鳴叫。
這是一個與世隔絕的山谷,卻在這一刻,給了絕境中的兩個人,一個暫時棲身的角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