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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常樂樂得清靜,在書房看了會兒書,心中卻始終記掛著嶺南的消息。
她出嫁前,曾暗中吩咐過心腹,留意流放路上的情況。
午后,她借口要整理嫁妝清單,支開了旁人,只留春桃在側。
不多時,一個做仆役打扮的精干漢子被悄悄引了進來,正是她安插在刑部外圍的眼線。
“王妃,嶺南有消息了。”漢子壓低聲音,面色凝重。
林常樂心下一緊:“說。”
“押送裴鈺公子的兩名官差,連同……連同裴公子和那個丫鬟,在進入嶺南地界后不久便失蹤了。當地官府搜尋數日,只找到了兩名官差和……和另一個年輕男子的尸體,看打扮像是江湖人。尸體有搏斗痕跡,是遭了山匪或仇殺。裴公子和那丫鬟……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林常樂手中的茶盞晃了晃,茶水濺出幾滴:“失蹤?怎會失蹤?不是有官差押送嗎?”
“據僥幸逃回的腳夫說,他們遇襲那日,山霧極大,混亂中走散了。那地方靠近蠻族地界,山高林密,瘴氣重,還有悍匪出沒……只怕……”漢子沒再說下去。
只怕兇多吉少。
林常樂臉色發白。
她料到流放之路艱險,卻沒想到會是這般下落不明。
裴鈺一介書生,還戴著刑具,阿月一個弱女子,在那等險地失蹤,幾乎等于宣判死刑。
不,不能這么想。
裴鈺那樣的人,不會輕易死的。
“當地官府怎么說?可有繼續搜尋?”
“起初搜了幾日,沒結果,便以‘或遇瘴氣猛獸,或墜崖落水’上報,打算結案了。”
“結案?!”林常樂猛地站起,“活要見人,死要見尸!怎可如此草率!”
漢子低下頭:“王妃,流放之人,途中病故、遇險的不在少數,官府……多半不愿多費力氣。而且,據說上面有人打過招呼,讓‘不必深究’……”
上面有人?
林常樂立刻想到了墨歸夕,想到了李琰一黨。
他們是要將裴鈺徹底抹去,連一絲痕跡都不留!
憤怒和一股強烈的正義感沖上心頭。
裴鈺何罪之有?他不過是權力傾軋中的犧牲品!
如今蒙冤流放已是極慘,難道連生死都要被人如此輕賤操縱?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她是三皇子妃,或許……可以做點什么。
“你下去吧,繼續留意,有任何消息立刻報我。”她吩咐道。
“是。”
待人離開,林常樂在書房中踱步。
她必須想辦法讓搜尋繼續下去。
這不僅是為了心中那份未能言明的情愫,更是為了公道。
若連裴鈺這樣清白的人都無聲無息地消失,這世道還有何天理可言?
可她能以什么理由插手?
直接為裴鈺說話,必然引起李琰警覺,甚至可能牽連祖父。
她需要一個更迂回、更合理的借口。
思忖良久,她心中有了計較。
晚間,李琰回府。
晚膳時,林常樂觀察著他的神色,尋了個話頭,狀似無意地提起:“今日聽下人說閑話,提到嶺南那邊近來不太平,似有流寇作亂,連押送流犯的官差都遭了難?”
李琰執箸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她,目光銳利:“王妃從何處聽來?”
林常樂神色如常,輕輕嘆了口氣:“妾身也是偶然聽負責采買的婆子提起,說她有個遠親在嶺南當差,傳回的消息。說是死了兩個官差,連流犯都失蹤了,鬧得人心惶惶。妾身聽了,心里有些不安。”
她頓了頓,看向李琰,眼中適時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憂慮:“殿下,妾身如今既為皇家婦,便也憂心朝廷之事。流放之制,本為懲戒罪犯,以儆效尤。若押送途中屢出紕漏,官差身死,罪犯失蹤,不僅朝廷威嚴受損,恐也會讓一些宵小之徒以為有機可乘,愈發猖獗。更甚者,若那失蹤的罪犯罪不至死,或有冤情,就此不明不白沒了,豈不是有損陛下仁德、朝廷法度?”
她將事情拔高到朝廷威嚴和皇帝聲望的層面,而非局限于裴鈺一人。
李琰放下筷子,靜靜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林常樂繼續道:“妾身知道,此等事務自有刑部、地方官府處置,本不該多言。只是……妾身既已聽聞,又覺此事關乎朝廷體面,便忍不住多嘴一句。是否該請朝廷再派得力之人,前往查清真相?若真是悍匪所為,當剿滅以安地方;若流犯已死,也該尋回尸身或確認死訊,給朝廷一個交代;萬一……萬一尚存一線生機,也是朝廷仁政的體現。”
她言辭懇切,有理有據,完全站在維護朝廷法度和皇家體面的立場上,將自己對裴鈺的關切巧妙地隱藏其中。
李琰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王妃心細,慮得周全。此事本王也有所耳聞,確實不妥。”他目光深邃地看著林常樂,“王妃似乎對此事頗為上心?”
林常樂心頭一跳,面上卻露出些許赧然:“讓殿下見笑了。妾身自幼受祖父教導,讀了些圣賢書,總覺既在其位,當思其事。如今既為殿下之妃,便忍不住多思慮些。可是……妾身逾越了?”
她將緣由歸到太傅的教導和自己作為皇子妃的責任感上,合情合理。
李琰看了她半晌,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卻沒什么溫度:“王妃賢德,是王府之福。此事,本王會斟酌。”
他沒有明確答應,但也沒有拒絕。
林常樂知道不能逼得太緊,便適時轉換了話題,說起了府中一些瑣事安排。
晚膳后,李琰照舊去了書房。
林常樂回到自己房中,屏退左右,獨自坐在燈下,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濕。
與李琰對話,如同在薄冰上行走,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她不確定他是否相信了她的說辭,也不確定他是否會真的插手。
但無論如何,她嘗試了。
春桃進來為她卸妝,低聲問:“小姐,您為何要為裴公子的事冒險?若是讓殿下察覺……”
“春桃,”林常樂看著鏡中自己褪去鉛華后略顯蒼白的臉,輕聲道,“有些事,明知不可為,也需為之。這不是為了私情,是為了心中的‘是’與‘非’。裴公子若真有罪,我無話可說。但他分明是清白的!若連我們這些知曉內情的人都沉默,這世道便真的沒有公道可言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卻更堅定:“況且,我既已踏入這潭渾水,便不能只做旁觀者。李琰、墨歸夕他們如何害人,我就要想辦法如何救人。哪怕力量微薄,也要讓他們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被他們玩弄于股掌之間。”
春桃似懂非懂,卻重重點頭:“奴婢明白了。小姐,奴婢會一直跟著您。”
夜深了,王府歸于寂靜。
林常樂躺在床上,卻難以入眠。
她想著嶺南的崇山峻嶺,想著裴鈺可能遭遇的種種,想著李琰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前路莫測,但她既已選擇了這條荊棘之路,便會走下去。
而在嶺南的深山之中,柴房的門,終于在第三日被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從外面打開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