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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如果李佑憐不主動聯系鐘馳予,兩個人平常根本沒有交集。
她剛從兼職的機構走出來,漫無目的地游蕩在街上,海城的高樓大廈望不到頭,出了學校,每天擦肩而過的都是陌生面孔,跟滿是熟人,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鄉下生活,完全是兩個模樣。
李佑憐忍不住想,她路過的一家咖啡廳,鐘馳予會在那里喝下午茶嗎?經過的一家高檔餐廳,鐘馳予會常在那里應酬嗎?她這輩子不知道有沒有機會踏足的場所,鐘馳予是不是已經習以為常?
一個功成名就的青年才俊,在資助之外,還愿意向家境貧寒的她伸出援手,他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除了她,他還像這樣幫過誰嗎?
這些問題日日夜夜纏繞在李佑憐心中,一閉上眼睛,她就想起他。
越想,越酸澀,像咬開了未熟透的橘子。
鐘馳予叁十五歲,未婚,不知道是結過婚之后離了,還是其他情況,人生正邁到開闊的高處,愛情或許只是他生命當中無關痛癢的一抹色彩,
對于愛情,李佑憐其實是懵懵懂懂的,同齡人情竇初開時,她拋開雜念埋頭苦讀,熬出頭之后再回過頭,想要像身邊人那樣理解愛情,發現這并不像書本知識一樣得心應手。
14.
給謝云美的女兒當家教老師的日子,李佑憐感到久違的輕松,除卻第一次來低血糖暈倒,尷尬了一陣子外,在這里她沒感到什么不自在。
與預想中的不同,她跟小她叁歲的游知藝相處融洽,休息時間也能愉快地聊聊天。
當李佑憐發現游知藝和她哥哥逾越兄妹界限的親密舉動時,第一反應是渾身發冷,不知道怎么辦。
與之伴隨的,是控制不住的好奇心,她偷偷跟蹤過,掐著時間守在那兩人上下學必經的路口過,直到拍到兄妹倆的又一親密舉動才作罷。
如果直接出面阻止,她與游知藝本就融洽的關系勢必降至冰點;可如果冷眼旁觀、任由事態發展,又不知最終會滑向何等不堪的境地。
換作別的家庭她不會管的,奈何這是謝云美的孩子,副科長給她的感覺跟鐘馳予有些許像——都幫過她。
李佑憐最終打定主意,等兄妹倆高考結束,她就把事情如實告訴給副科長。
15.
李佑憐一天夜里,夢到了鐘馳予,猛然驚醒之后,內心一陣悵然若失,她當即閉上眼睛繼續睡,想續上剛剛那個夢境,怎么也睡不著了。
一個念頭冒了出來:連親兄妹之前都有可能誕生愛情,憑什么她和鐘馳予不可以?
可是她太膽小了。
像只被馴化了的狗,只有被逼到極致,才會咬人。
李佑憐按亮手機,差十分鐘就是她每天固定起床的時間點,早一點起身,能多背些專業課的知識點,她當即一骨碌爬起來。
鐘馳予給她租的單間不大,離學校很近,從窗外望,能看到學校里面的梧桐樹,郁郁蔥蔥連成一片濃綠。
中學時代,奶奶是她的唯一念想,她拼了命讀書,只想讓奶奶過上好日子,奶奶走后,她的精神支柱轟然倒塌,成為了無依無靠的孤兒。或許比孤兒處境更不堪,因為她有個吃喝嫖賭一樣不落的爹,不僅不給生活費,還屢屢找她要錢。
離家去上學的前一晚,李佑憐想了好久要不要把李鵬捅死,哪怕自己在牢里度過下半輩子。
想到鐘馳予,她放棄了。
那個從初中開始,資助她到完成高中學業的人。
李佑憐苦笑一聲。
支撐她站在這里的,不知道什么時候,從奶奶,變成了鐘馳予。
所以她沒選擇捅死李鵬,即使恨入骨髓。
她找到自己的路了。
想從鐘馳予身上再多汲取些溫暖,最好能感受到類似于愛的東西,那樣,她應該能體驗到前所未有的幸福了。
16.
李佑憐往一家公司投了簡歷,應聘的是內容策劃助理。
那家公司由投資發家,近些年轉向深耕自媒體領域,規模一路擴張,而它的創始人兼CEO,正是鐘馳予。
她沒提前跟鐘馳予提及半句,想著就算被招進去了,偌大的公司也不一定能輕易碰到他,只要有機會離他近一點,知道他在忙什么,她就心滿意足了。
李佑憐萬萬沒料到,面試當天,鐘馳予會出現。
長桌旁坐著兩位HR,已經聽完她的自我介紹,面試室的門驟然被推開,鐘馳予一身筆挺西裝,身姿挺拔地出現在眼前,她心頭猛地一震,腿一下子軟了,額頭沁出些冷汗。
他稱自己聞這邊正在面試,順路過來看一下。目光掃過李佑憐時,只是微微一頓,臉上無半分驚訝,隨即坐下來從容道:“繼續吧。”
HR向李佑憐問道:“你有沒有寫過文章,文案,稿子,可以看一下嗎?”
“呃,我是有寫過的。”提前背好的完美說辭完全忘了,她說話都有些結巴。
HR又問了幾個問題,李佑憐慢慢恢復狀態,認真而仔細地作答。
鐘馳予拿過她的簡歷看了一眼,打斷道:“你明天就過來上班吧。”
李佑憐暈乎乎地從會議室出來,大腦因為激動而一片空白。
她,面試過了?
她其實并不抱希望,在遍地是金子的海城,她的本科學歷顯得有些普通,現在就業市場嚴峻,哪怕僅是助理崗也不一定能輪到她。
鐘馳予……人怎么這么好。
17.
李佑憐確認過,她的余額在某家氛圍不錯的餐廳消費是沒問題的,便精心編輯了一段邀請信息,發給鐘馳予,想請他吃飯。
他答應了。
果然啊,他那么忙,應該擠不出時間……等等,他答應了?!
李佑憐把自己裹進被子里滾來滾去,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格外劇烈。
她跳起來去衣柜里挑衣服,才發現自己好像沒有看得過眼的裙子。
她幾乎沒穿過裙子,忽然想試一試了。
“知藝,請問你有沒有推薦的裙子?”
興奮沖昏了她的大腦,她直接打了個電話給為數不多說得上話的游知藝,開門見山地問。
“老師穿的嗎?我想想。”高考過了一年,她依舊叫她老師,與其說是尊稱,更像一種拉進心理距離的稱呼。
“我更建議線下去實體店試試,但是如果沒有時間的話,XX品牌的經典款或許很適合你。”
李佑憐邊感謝邊搜索,頁面上出現一條價格不太過昂貴,也并不低廉的連衣裙,法式方領設計,簡約素凈,她敲定主意:“就它吧。”
“嗯嗯,我還有點事,先掛了。”
“等等。”李佑憐越聽她透著疲憊的語氣,越覺得有問題,問:“最近好嗎?”
那邊沉默了一秒,回答道:“挺好的,跟老師好久沒見了,時間真快啊。”
李佑憐忽然想起來自己之前做過什么,一陣心虛,便胡亂點點頭,道:“下次有空一起吃飯。”
18.
李佑憐覺得自己不戴眼鏡好看,便破天荒地換成隱形眼鏡,去往提前預約過的餐廳。
她在服務員帶領下走到靠墻的位置,正襟危坐地等待著。
空間內繞著輕緩的爵士樂,淡淡的木質香和食物的香氣混雜在一起,營造出恰到好處的舒適,桌與桌之間隔得很開,完全看不到大聲說話的人。
她頻頻打開手機相機看自己,想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融入這里。
鐘馳予姍姍來遲,一落座便松了松領帶,帶著歉意道:“剛陪完合作方,久等了。”
“沒關系。”李佑憐不敢看他,小聲道,“你看看想吃什么吧。”
鐘馳予微微抬起手,服務員已經到跟前,他揉著太陽穴,順便幫她的也一起點了。
服務員離去,氣氛一下子尷尬起來,估計只有李佑憐覺得,她連頭都不敢抬,因而不知道對面的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她臉上。
“謝謝你。”李佑憐不知道開啟什么話題,只得發自內心地道謝。
“不用。”鐘馳予道,“對于我來說,只是舉手之勞。”
“鐘先生對資助過的其他學生也這么好嗎?”她忍不住問出這個問題。
“除了你之外,都沒有私下接觸。”他如實道。
李佑憐心口一熱,被他的直接刺激得眼睛有些濕了,聲若蚊吶地問:“為什么?”
鐘馳予從來沒想過瞞她,道:“因為你跟我妹妹有點像。”
不知道為什么,她瞬間聯想到游知藝和她哥哥,猛地抬起頭,眼神里多了些慌亂。
“她早就去世了。”他語氣平淡地補充道。
“節哀……”她不知道應該說什么,渾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一般。
她轉念一想,如果他能夠把自己當過他妹妹,那也不失為一樁好事,鼓起勇氣道:“可以多跟我說說你妹妹的事情嗎?”
“沒什么好說的。”鐘馳予露出遺憾的笑容,“她是我同母異父的妹妹,我們并沒有什么感情,我對她只是有點愧疚。”
19.
李佑憐想,鐘馳予對自己,就像對妹妹那樣,妹妹有困難,他幫忙,妹妹找工作,他順手招進來,除此之外沒別的了。
那頓飯最后是他趁著去洗手間的借口付了錢,說沒有讓小姑娘請客的習慣。
順帶的,他開車送她回去。
李佑憐坐在后座,把裙擺抓得皺巴巴的,心亂如麻。
饒是情感經歷一片空白的她,也意識到彼此之間一點曖昧的情愫也沒有。
“鐘先生,請問你為什么沒有結婚?”她仍沒放棄,從喉嚨里擠出顫顫巍巍的一句話。
“工作忙。”鐘馳予給出的理由有些敷衍,也許他自己意識到了這一點,補充道:“一直沒碰上合心意的。”
李佑憐多心地想,他說他沒碰上合心意的,意思是她也不合他心意嗎?算是在委婉拒絕她嗎?
但是她真的,好想,好想一直待在他身邊。
她沉默了。
離開之前他道:“工作上我來帶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