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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碎片般細細密密的回憶,實在太費神,那些場景,對于過去一片空白的她,又太過沉重。虞明窈的睡眠,變得極其淺,很容易陷入過去的漩渦中,夜半驚醒。
在她不知道第幾次,尖叫著從噩夢中驚醒,本就睜眼望天,沒有絲毫睡意的裴尚,從涼榻上彈跳起身。
他一把將她緊緊抱住,看她臉上淚痕未干,在微弱的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澤。
半個多月前,如同嬌花一般的人,現下又出現讓人心疼的枯萎之像了,裴尚心中一陣酸澀涌過。
他俯下身,額頭緊緊叩在她腦門上,語氣恍惚:“別再回想過去了,窈妹妹,若回憶讓你這般痛苦,我寧愿你永遠都想不起來。”
“我不是因著我想在你身旁,才說這話的。不知你相不相信,我都永遠愛你。”
他眼眶的熱意,通過肌膚,全傳到虞明窈這邊去了,兩人肌膚接觸處,熱熱的,給兩人都帶來了一種奇異的感覺。
對方是可信任的,他們倆就像荒島上的囚徒,只有彼此了。
虞明窈深呼深息,終于在惶恐下安靜下來。
她靜靜靠著他,就像一個走投無路的絕望者,在祈求他的神明。
她終于不再恐懼了。
虞明窈慢慢支起身子,在裴尚懷中坐直。
“尚郎也很想知道,我都記起了什么對不對?”
她神情平靜,黑亮的瞳孔里古井無波,裴尚對著這么一張臉,無盡的悲戚卻向他涌來。
“你說。”
他垂下眼,竭力不讓自己語氣中的哽咽,讓她聽出來。
兩人近在咫尺,彼此間的呼吸都近若可聞。虞明窈怎會什么都聽不出呢?
她頓了一頓,將那些她記得的事,婉婉道來。
“我小時候,應當很快樂,我總記得自己在荷塘深處泛舟,身后跟著爹爹娘親,大家都很快活。”
“再后來,就是一片灰白。我聽見兄長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那時待在一旁,腦子像是不會轉一樣,兄長哭什么,為什么哭,我甚至麻木了,只能怔怔望著青石板。”
“我記起了外祖母,她是一個很和善的老人。我看見她一臉淚抱著我,說外祖母一定給你尋門好親事。我們……去了裴府?”
她說到這,用一種不確定的語氣看向裴尚。
“應當就是尚郎你家吧?我與你,是親戚?”
虞明窈說到這,也沒管裴尚的回復,自顧自再言,“裴宅好大,我只要一想起那個畫面,我就心好慌,一憶起那段時光,腦海里的場景,就跟蒙了灰一樣。”
“我身體里每一個毛孔,每一根血管,能感受到我的不安、惶恐,我就像一個灰撲撲的丑鴨子,來到一個滿是矜貴高傲的仙鶴群之中。”
“那日,有人跟我說,尚哥兒找我,讓我過去,我就去了。吶,是你么?”
她眼神澄澈,裴尚搖了搖頭,心如刀割。
“果真,不是尚郎啊……所以我,真的不是尚郎的妻么?”
裴尚說到這,想打斷她,可虞明窈卻驀地聲音一厲,不讓他打斷。
“你讓我說完。”
不說完,她怕是沒有勇氣,在暗黑之中再去剖析她見不得人的懦弱自私了。
虞明窈說得越多,越能感受得到內心深處那個魂靈的渴望,它是那么渴望迫切想留下裴尚,想讓他做自己真正的夫君。
可她不能這般,她要將選擇權交給他!
裴尚多么好的人啊,跨越千山萬水,只有他還愿意來尋她。
虞明窈聲音哽了一下,又深呼吸兩口,這才繼續。
“我一走到那,就感覺不對勁了。我腦子昏昏的,身體也好熱。那人如同山間籠罩在薄霧中的青松,我本沒資格招惹。”
“可我借著那股混勁,將我柔軟的身軀靠了上去,我知那人雖瞧著面冷,難以接近,實則再心善不過了。我這般如同羔羊般柔弱的模樣,最能引起人們的憐愛之心了。”
“后來亂糟糟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我整個人全窩在他身體里,在尖叫傳來之前,他就已扯過被子,將我牢牢裹住。”
“后來呢?”裴尚語氣越發生澀起來。
“后來我穿上嫁衣,又企盼又自棄。許是我罪有應得,外祖母沒了,兄長也死了,我連孩子都沒有。”
孩子……孩子!
虞明窈身子一震,立馬朝自己小腹處望去,見到那隆起的一大團,她面上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可下一息,蒼白、脆弱,又如洪流一般,從她身上冒了出來。
“尚哥兒,怎么回事?你能告訴我,我這孩子是怎么來的嗎?”
她的聲音很柔,面部線條也十分柔和,可裴尚對上那雙烏黑透亮的眼仁,只覺渾身像是被澆了一桶冰水一般。
冷,好冷。
他摟住虞明窈,將她的臉貼在自己心口處,久久不言。
兩人此后再沒有說過類似的話題,這一夜的失控、剖心陳白,如同晨起未出的薄霧,日光一出,了無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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