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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室......祁聿受訊......
詔獄審訊出了名毒辣可怖,十八般刑具折騰下沒有不招的。
體弱的三道刑過去人就氣絕于供狀前,死后簽字畫押。
陸斜渾身繃緊,幾乎一個箭步就沖了進去。
這動靜驚響審訊室,高坐刑案的程崔循聲落目,就連匍匐在地上簽字畫押的祁聿也艱難扭著脖子看,是誰能這么沒規(guī)矩沖撞詔獄。
她看見陸斜那張臉短短愣了片刻,又扭回頭簽字。
陸斜入目的是一刑犯狗一樣癱趴在地上,赤著腳,上面布滿拖拽造成的擦傷一層覆一層,新舊血痂也結(jié)了厚厚幾層,血水和著泥已經(jīng)看不清那是一雙足。
這條纖細身姿他認得,是祁聿。
一身破敗囚服雖血跡斑駁,好在沒有鞭打出的傷印出的血痕。
她瞧熱鬧似的回頭,一側(cè)下頜掛著淤青,清雋明秀的臉現(xiàn)在憔悴不堪。頭發(fā)有盤好,可終究沒有梳子梳過得好看,些許潦草亂糟糟蓬在頭上。
兩人淺淺對視上,她又扭頭佝頸去簽字。
她的落拓耀眼不在,被狼狽灰敗壓得光芒消散,從天高之際墜在泥地里。
陸斜只覺心口插進一柄直刃,攪得他幾近斷氣。
詔獄每一份簽字畫押的口供是判來日落刀的時辰,伏罪口供內(nèi)容他都不必看就知道祁聿下場。
他幾步走近腳尖一動,瞧見那截腕子染了蹭不掉的灰,手腕細得陸斜覺得自己一腳下去能踹斷她手。
陸斜彎腰蹲身一把抽走祁聿緊握的筆,她掌心指腹都不干凈,染了墨也黑得不出彩。
他眼底酸澀涌了涌。
“程大人,本督奉命監(jiān)記劉栩案,現(xiàn)在想與祁聿單獨說幾句。”
這話灌了風(fēng)似的在審訊室墻壁來回撞,回聲將祁聿心神撬開一絲迷茫。
程崔瞥眼地上的祁聿,這回他進詔獄很聽話,叫寫什么寫什么、叫認什么認什么。
他已是將死之人,讓司禮監(jiān)自訴舊日恩怨沒什么關(guān)系。
程崔起身:“我去前頭吃盞茶,一會兒來收口供,你好好簽。”
祁聿假模假樣‘磕頭’,悶聲應(yīng)‘是’。
人乖服的陸斜都覺自己耳鳴聽錯了。
祁聿輕輕摁摁陸斜靴子,討問:“能叫人送碗飯么......這里的總吃不飽,我餓。”
陸斜聽罷額角青筋繃緊,嗓子呼嚕聲粗氣。
后槽牙狠狠咬下:“還請程大人著人送些吃食來。”
程崔一邊往外走一邊斥令手下。
“沒聽見人發(fā)話,去備。”
待腳步聲遠出去,祁聿從趴姿忙翻個身換成躺著,長長吐口氣,像是趴著多難受似的。
歇息片刻她立馬乖覺開口。
“你放心檢案,陛下想看的狀子我都會簽,不用過堂的。你們一次性拿來我全簽了,趕緊送我跟劉栩上刑臺吧,別一審二審又召三司、內(nèi)閣那些,步驟都省省,咱們各求所愿。你們完事、我也趕時辰投胎。”
“這是你性命。”
許是審訊室緣故,陸斜聲音極低,又重又悶。
陸斜每個音下的難過撞在墻壁上后全都朝祁聿壓過來,迫使她仰頭看向陸斜。
他蹲在自己身旁,雙肩內(nèi)佝,赤紅著眼恨恨地垂看她,那種因愛生恨到無能為力、所求無果他眼中嵌了十成十。
喉嚨上下凝噎個不停,能看出陸斜有許多話想說,卻無法宣之于口。
陸斜比她還看不開生死。
祁聿抬起手想安慰人來著,視線穿過自己手中骯臟不堪的斑駁污濁,她又垂下手臂。
陸斜在落下那瞬一把握緊,嗓子開閘宣泄出幾聲零碎的嗚咽。
祁聿心頭怔了怔,裹著她手的溫煦實在鮮活、熾熱,這一剎她心起了絲留念。
但余光看著審室頂,火紅的光映著一片陰森,祁聿剛熱起的心頭又涼了。
“我八歲那年就該死了,是祁聿為我續(xù)的命。”
“上京途中我?guī)谆刂夭∩肋吘墶⑦€被人拐過,都是他一次次救得我。你知道祁聿為什么非要上京嗎,罪臣之后入奴籍,他說他能為奴,我不能,不然我這一生要吃很多苦。我不能正常長大、不能正常嫁人、不能正常的生活。”
結(jié)果她還是奴。
祁聿摁下一絲難過:“可他落了個這種下場......這遭要是能
跟劉栩一起斬頭別提我多高興了,真的。”
“我覺得值。”
她用了此生最最誠摯的聲音向陸斜解釋,并著無憾的安撫他。
陸斜仰起頭想忍著奔涌不止心緒,兩道熱流還是劃過他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