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梧賓白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圖窮匕見來得如此猝不及防,高啟輝像被閃著白光的高壓電線一鞭子抽在脊梁骨上,整個人肉眼可見地往后躥了一下,腦門上的冷汗一下就滲出來了:“我、我……我真沒說什么,我不知道他為什么自殺!”
袁航沒接茬,給了他個接著說的示意。
“他六點多給我發微信,說要跟我談事,我從酒店吃完飯出來才看見,我當時就有預感,他說的肯定是信息泄露的事。我給他回了個電話,說明天來我辦公室聊,這事還有商量的余地,如果把我舉報了他在公司也混不下去,不如拿錢閉嘴走人。
“他問我打算出多少錢,我說你可以先仔細考慮一下,回去好好權衡利弊,別急著做決定,想清楚了明天給我答復?!备邌⑤x說著說著情緒上頭,甚至為自己叫起屈來,“我這話不算過分吧?警官,我這態度夠誠懇了!他說他會考慮,然后掛了電話,我哪知道他一轉頭就去跳河了?這是我逼死的他嗎?他這是要逼死我才對吧?!”
心里像有一簇小火苗,持續而均勻地煎熬著他的理智,袁航的提問故意模糊了“交談”的形式和時間,就是想詐一下高啟輝,看他是不是真的在那晚和葉桐生見過面,可高啟輝脫口而出的是葉桐生的微信、以及他們通過微信電話的交談——也就是他故意刪除的內容,沒有一丁點額外的信息——難道9月25那天晚上,他真的沒有見過葉桐生?
“警官,換成你是我,被人掐住了把柄,人家頭一天晚上剛跟你打過電話,第二天就跳河自殺了,你怕不怕?”高啟輝都快哭出聲了,“我刪聊天記錄,我隱瞞證據,我不對,但我也是被逼無奈,萬一被人發現這些,我不就得被當成殺人兇手了嗎?再退一步說,我殺他干什么?我都愿意花錢平事了,他死了對我有什么好處?”
雖然他先前刻意隱瞞,但這個動機確實合情合理,袁航一時沒挑出毛病。
難道在葉桐生死亡這件事上,高啟輝的確是無辜的嗎?
審訊結束,在審訊室外旁聽了全程的支隊長秦東明和副支隊長代林同時起身,挾著文件夾走出來的袁航剛好跟二人打了個照面,忙低頭問好道:“秦隊、代隊。”
“嗯?!鼻貣|明點了點頭,示意他過來,若有所思地問,“橘泉公司信息泄露的案子辦到這個程度已經差不多了,現在的問題是葉桐生的案子。代隊說你一開始就懷疑兩個案子之間有關聯,這個直覺很準確,但根據剛才高啟輝的反應,以及發現的新證據,仍然不足以推翻葉桐生自殺的結論。連葉桐生的家屬都沒提出過異議,但你似乎一直堅持葉桐生不是自殺的觀點,我很好奇是為什么。”
袁航遲疑了數秒,在心里斟酌過一輪,才慎之又慎地說:“秦隊,我倒不是認為葉桐生絕不會自殺,我是覺得之前對于這個案子的調查太淺了,并不能完全排除他殺的可能,我們的結論可能下早了?!?
秦東明:“你詳細說說?!?
袁航說:“我們先前認為葉桐生是因為家庭矛盾和抑郁癥選擇輕生,現在看來有點想當然了。不能說抑郁癥對他完全沒有影響,但從他展現出的行動力和正義感來看,他比心理健康的普通人可能還要強點。葉桐生提前把暗號托付給同事,這個行為是否意味著他判斷自己正處于相當危險的境地,一旦被高啟輝發現,他將會遭遇人身安全的威脅?”
“高啟輝絕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這么老實無害,他在接受詢問時仍在心里反復琢磨我們掌握了多少信息,衡量說出多少情報對他是最有利的。他猜到了警方復原了他的微信聊天記錄,所以很爽快地承認了他知道葉桐生拿住了他的把柄,但通話內容無法復原,全憑他一張嘴編,所以他把自己描述的無比溫良恭儉,卻絕口不提葉桐生的反應細節?!?
“這也恰恰說明高啟輝是個非常在乎利害輕重的人,對他來說就算事情敗露了,最差的結果也不過是坐幾年牢,他會為了這個后果就去殺人嗎?”代林接過話頭,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另外,葉桐生的那個同事,我記得就是他最先解開的暗號?是他的某些觀點影響了你的判斷嗎?”
袁航有點急了:“代隊我……”
代林果斷地一抬手,制止了他的辯解:“這個案子你是主辦,辦成什么樣是你的本事,我只是提醒你分清主次,別人的意見可以聽,但你必須要把握住大方向,循著蛛絲馬跡順藤摸瓜是一回事,可不能被牽著鼻子走?!?
“我贊成代隊的意見。”秦東明拍拍他的肩頭,“袁航,你的職業生涯不止這一個案子,不是回回都有人給你送線索,要是辦案那么容易,我們每天坐那看意見箱不就得了?打鐵還需自身硬,這話說得多了你們都不愛聽,可就是這么個道理?!?
第27章 火鍋
沈政寧走進火鍋店時,袁航正坐在桌前嗑瓜子,眉眼耷拉著,那模樣看上去有點氣悶。
其實沈政寧比約定時間還早到了幾分鐘,但袁航的習慣是不管約什么都至少提前十分鐘過去踩點,這個可貴品質如今已經不多見了,也是沈政寧愿意頂著巨大壓力出來赴約的原因之一。
家里的一人一狗仿佛兩塊黏鼠板,牢牢地粘著他的腳步。其實狗還好,它只是在出門前圍著腿繞圈撒嬌、依依惜別而已,真正難對付的是人。莊明玘無師自通地學會了“你去哪、和誰去、男的女的、什么時候回來、回來還愛我嗎”五連擊,那架勢仿佛只要沈政寧敢說一個“不”字,不用等次日天明,他當場就要化成海上的泡沫。
袁航見他到了,強行抻平了滿臉郁悶的褶皺,動手給他倒上檸檬水,有點抱歉地朝他笑笑:“約得有點突然,不好意思。是不是打擾你的安排了?我好像聽見有人在旁邊冷笑來著?!?
“知道你還問?!鄙蛘幟摿舜笠麓畹揭伪成希肫鹱约撼鲩T前家里那愁云慘霧風雨飄搖的情狀,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要移居火星再也不回地球了,不由得一聲長嘆,“鍋都架上了,結果你一個電話過來,家里就剩個狗陪他吃飯,你說他能不冷笑嗎?不哭就算好的了。”
袁航一口水正正好好嗆在了嗓子眼里:“咳……不是,都這樣了那就直接帶過來吧?又不是不認識,多雙筷子的事,我還能挑理嗎?”
“不是怕你挑理,是怕他挑你。他的病還沒好利索,咱倆坐這吃火鍋,讓他在旁邊干看著,你信不信他扭頭就去紀/檢舉報你虐待病人。”沈政寧用那種養寵物的人特有的忍耐語氣說,“另外因為葉桐生的案子,他對你還算有點好感,所以只是表現得很不滿,但不會記你仇的。”
不過“不記仇”并不代表他就安全了。這事說起來也有沈政寧一半的鍋,自從他沒扛住莊明玘的歪纏,說漏了自己和袁航的高中往事,袁航就榮登了莊明玘的某個名單榜首——具體什么名目暫時不知道,但肯定會觸發這個玻璃心的警報,就像貓突然看見了黃瓜。
“……我真是謝謝了。”袁航勉強領受了他的好意,很有人情味兒地關心道,“他怎么生病了,沒事吧?”
說起這個沈政寧又想嘆氣——這些年日常生活中令他感到棘手的事其實很少,總體來說日子過得還算順心,結果自從遇見莊明玘這個活祖宗,他算是知道什么叫“人間行走的掃雷游戲(地獄模式)”了。
從公安局回來的那個晚上,莊明玘表現得一直很正常,情緒雖然不高昂但起碼穩定,誰知道白天的心緒搖動的余波到了深夜才徹底釋放,莊明玘前半夜失眠后半夜胃痙攣,嘔吐聲驚動了隔壁的沈政寧,這才把虛脫的他從衛生間救出來。
折騰到天亮,莊明玘的胃疼好不容易緩和了一點,突然又毫無預兆地開始起燒,沈政寧緊急下單紅外體溫計,輕輕松松測出了39度的好成績。這個數字終于讓沈政寧痛下決心,不能再這么拖下去了,當即輾轉托人聯系到一家私立醫院,請醫生護士上門看診。
幸虧他處置果決,也幸虧莊明玘燒迷糊了,除了扎針時出了點狀況,輸液過程還算順利,等兩瓶藥掛完,莊明玘的體溫也差不多退回了低燒狀態。
最危險的幾個大雷都炸完了,感冒的癥狀才姍姍來遲。虧得沈政寧聽從袁航的建議這幾天休假在家,否則莊明玘病完這一場,剩下的生命值能不能比體溫高都成問題。原本沈政寧看他恢復得很好,還打算擇日功成身退搬回家住,這下被碰瓷碰出了連連看,短時間內是別想松手了。
他將連日的焦灼與郁結都一掠而過,簡潔明了地說:“沒事,普通的流感,就是他體質太差,得多養幾天?!?
袁航試圖在他沉靜無波的神情里找到些許端倪,等服務員上完菜離開,他跟做賊似地悄聲問:“先聲明我不是八卦啊,我就是看你們倆走得挺近,問問你是什么想法……莊明玘這人靠譜嗎?我聽著你話里話外的意思,他和葉桐生有點交情,你追查這案子是不是為了他?”
“走得很近”算是客氣委婉的說法,沈政寧又不是不諳世事的小學生,他當然很清楚現在自己和莊明玘的關系已經超過了友情該有的親密,正在探向某條微妙界限的邊緣。
可是他們真能夠得到嗎?
日常生活里沈政寧很小心地注意著分寸,除了有點不便,他并不覺得“不能觸碰”是多么嚴重的癥結,他甚至曾經開玩笑威脅莊明玘,說想拿捏他都不用打人、只要碰他一下就行了。
直到那天莊明玘發燒,他人都已經半昏迷了,輸液針扎進去的那一秒,他就像觸電一樣倏然驚醒,猛地甩手掙脫了輸液管。
針頭劃傷了皮膚,被子上漫開一串猩紅血點,這時候也沒人顧得上應不應激了,沈政寧趕緊伸手擋住他翻身躲避的動作,盡力安撫他別害怕。然而沒等護士換上新的輸液管,莊明玘突然開始急促地倒氣,猶如瀕死之人榨盡最后一絲力氣,伏倒在床邊劇烈地嘔吐起來。
他的胃早就空了,除了一點酸水什么都吐不出來,卻依然無法控制不斷干嘔的反應,簡直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擰盡掏空一樣,慘烈得甚至令人疑心他是不是已經連血都吐干了。
所有人都被這瞬間爆發的變故嚇了一跳,眼看他都要喘不過氣來了,醫生護士趕緊上前協助他調整呼吸,沈政寧退開半步站在床尾,看見莊明玘勉強睜眼,隔著不斷顫抖的眼睫和被淚水浸濕、霧蒙蒙的視線,遙遙地朝他望了一眼。
在漫長宛如凌遲的疼痛和虛弱下,這一眼已經是他所能做出的最大的動作了,而因為沒有多余的力氣掩飾,那雙眼中的痛苦和失落都無所遁形。
沈政寧不知道自己那時候是什么表情,但他不用猜也知道一定不好看。
因為直到那一刻他才恍然明悟,他這么一個庸俗現實、自我標榜理智的人,原來也懷抱著不切實際的期待、希冀著文藝作品里才有的浪漫情節——或許他是千千萬萬人里特殊的那一個,是屬于莊明玘的那顆紅豆。
但生活不是小說,奇跡沒有發生,生理上的應激反應一視同仁,并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什么心動喜歡的都得往后排,現在最基本問題的是,所謂的“柏拉圖式戀愛”也只是超脫肉/體追求精神共鳴,不是舍棄肉/體;莊明玘的情況更像是西游記里被賽太歲擄走的金圣宮娘娘,連碰都不能碰,而且這件“五彩霞衣”還是雙面的,扎人的時候自己也一樣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