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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蓬松可愛的生物被水澆了也會變成大眼外星怪獸,遑論一只本來就不可愛的小臟狗,但莊明玘一下子被它這個動作凍在了原地。
那觸感溫熱、真實而輕微,卻不亞于蝴蝶振翅掀起太平洋上的風暴,那是不會引起他應激的、來自另一個活生生的靈魂的觸碰。
沉重地壓在命運之上,名為“不可觸碰”的詛咒,似乎被這只從天而降的生靈撬開了一道細小的縫隙。
猶如奇跡。
冰冷的灰色水晶轟然破碎,懸浮在半空的靈魂呼嘯著回歸軀殼,長久失靈的感官拼命抓住這世上一切聲色味觸,填滿了他空蕩蕩的漏風胸膛。
“可以跟我走嗎?”
被人群放逐的游魂攤開蒼白的手,做出了邀請的姿勢,認真地對小狗發問:“我們一起走吧,好嗎?”
小狗不明所以,抽動著鼻子繞著他的手轉圈。莊明玘一把撈起它,扶著墻壁搖搖晃晃地站直了身體,腳步虛浮而目標明確地走向了巷口的一線天光。
關于自己的部分他沒有提及太多,莊明玘在晴朗干爽的陽光下輕撫狗頭,感慨道:“一開始我以為它是博美或者銀狐之類的小型犬,但寵物醫生說它是薩摩耶,以后會長得很大?!?
“我眼睜睜地看著它越長越大,從兩根手指就能拎起來,到兩只手才能扛起來……”
大棉花團突然瘋狂甩頭,細白狗毛如風吹蒲公英,在清透日光中紛紛而落,兩人同時:“阿嚏!”
“噗!”
“哈哈……”
他們同時放松了肩膀,倚進了藤編圈椅深處。無法宣之于口又無法釋懷的苦痛、曾經煢煢獨行的孤寂歲月……過往經歷刻下的傷痛永遠無法徹底消除,但幸運的話,他們偶爾也會在人生的某一刻感到治愈。
他們就是靠著這些砂糖一樣細碎的瞬間,才能勉強咽下生活這杯苦水,而不是被它徹底淹沒。
沈政寧不期然地想起葉桐生——在逝水中沉浮的靈魂,對他來說是解脫嗎?
“你加過葉桐生的微信嗎?”
“嗯?”莊明玘輕微茫然一瞬,“沒有,怎么了?”
“這個問題可能有點冒犯,但我并不是出于八卦看樂子的心態,如果讓你感到不舒服的話,我先道歉?!鄙蛘幷f,“我想知道,你怎么看待葉桐生自殺這件事?”
確實有那么一剎那,在葉桐生葬禮上被激發的戾氣再度兇狠地掠過他心頭,但他旋即意識到這股邪火并不該沖著沈政寧發泄,好奇心是無辜的,而他們也還沒有熟到能剖心相對、把陰暗面合盤托出的程度。
貓又跳回了衣柜上。明明誰也沒有動,彼此間卻忽然拉開了距離,莊明玘的眼神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之意:“為什么突然問這個?”
沈政寧翻轉手機,將屏幕對著他:“你看過他這條朋友圈嗎?”
日光下莊明玘的瞳仁淺得發亮,有種無機質一樣的冰涼清透,他一瞬不瞬地盯著手機,就連沈政寧也無法從他的表情里讀到他此刻的心情:“這是葉桐生發的?”
沈政寧:“準確的說,是葉桐生這個賬號發的最后一條朋友圈,就在他去世的當晚?!?
莊明玘抬眸與他對視數秒:“你想問我,他在向誰說對不起?”
事實證明他完全讀得懂沈政寧九曲十八彎的暗示,大部分時間只是故意裝聽不見。
沈政寧做了個“請說”的手勢,莊明玘卻依舊沒有正面作答:“警察把這條消息當成了證據?”
“是?!鄙蛘幷f,“他的家庭關系緊張,有抑郁癥病史,在離世前發布疑似遺言的消息,這些線索串連成因果線,推導出了他自殺的結論?!?
“你和警察是合作關系?”莊明玘問,“還是說你和葉桐生有特別的關系,才對這件案子這么上心?”
“很遺憾,都不是。”沈政寧相當耐心地回答了他有些咄咄逼人的問題,“我和葉桐生只是普通同事,談不上什么交情,勉勉強強算是個參與詢問的證人;至于警方辦案,我當然無權干涉,坦白來講,我純粹是出于好奇,所以設法從各種渠道了解一些信息。沒有官方參與,只是個人行為而已。”
莊明玘在“多管閑事”和“吃飽撐的”之間,選擇了比較客氣的說法:“你很有做偵探的潛質。”
沈政寧笑了一聲:“聽起來不像是夸獎?!?
“你不了解他的過去,和他不是朋友,不涉及任何私人感情,只是因為‘邏輯不通順’這么簡單的理由,就會調動起自己的嗅覺,做出追查的行動,甚至處心積慮地來試探我這個知情人?!鼻f明玘不客氣地評價道,“你不喜歡別人叫你福爾摩斯,那這應該不算夸獎。”
“我不喜歡被叫‘福爾摩斯’是因為我離福爾摩斯有十萬八千里,過度夸張等于諷刺,只會提醒我有多么不自量力?!鄙蛘幪谷怀姓J,“另外我并不是試探你,而是在尋求知情人的幫助和驗證。剛才不是說過了么,如果這個問題讓你覺得冒犯,那么我道歉?!?
雖然場景完全不對,但話說到這個份上,莊明玘情不自禁脫口而出:“道歉有用的話要警察干嘛。”
沈政寧:“?那你報警吧?!?
“……”
莊明玘淡淡地橫了他一眼,沒什么威懾力,明明自己玩梗還要責怪別人不嚴肅,再一次驗證了沈政寧對他們這個品種的精準判斷:“你沒有否認‘處心積慮’,看來是被我說中了。”
沈政寧心想我為了摸狗每天早起五分鐘怎么不算一種心機深沉呢,嘴上卻道:“如果你是指‘認真對待’的話,那我的確沒必要否認。”
猝不及防的直球把莊明玘打沒了動靜,少頃他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薩摩耶軟軟彈彈的耳朵,藉由這個動作獲得了某種決心:“他做出什么選擇我都可以理解,包括……放棄生命,唯獨這句‘遺言’我不能理解——因為他絕不會對那兩人說‘對不起’?!?
第16章 選擇
他做好了迎接尖銳質疑的準備——其實客觀地說沈政寧是個兼具理智和圓融的人,他的提問都很普通,基本不會表現出明顯的情感傾向,但由于莊明玘潛意識里的抗拒,再溫和的問題也長著毒刺,所以他先豎起了高高的心理防線,好像這樣就能在被戳到痛處時少疼一點似的。
然而沈政寧一生摯愛劍走偏鋒、永遠不按套路出牌:“你說的這個‘選擇’里,包括違法犯罪嗎?”
莊明玘迷惑:“什么?”
這都是哪兒跟哪兒?
“我們先假設這個‘對不起’就是出自葉桐生本人,據此推斷他是因為愧疚而輕生,這動機還算說得過去?!鄙蛘幷f,“那么接下來的問題就是,葉桐生究竟做錯了什么事,極端到令他覺得唯有一死方可償還呢?”
在無比漫長的一秒寂靜后,莊明玘理解了他的言下之意:“你還有其他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