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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亭州愣了一下,放下游戲機。
他沒料到打個游戲而已,居然不知道為什么觸動到顧風祁,讓他說出這么深刻的話語。
深刻,讓人心里面騰升起某種難以描述的情緒,有點茫然,有點無力,有點淺淡的傷感。
時亭州把這句話在腦海中回味了好半晌,然后轉身,面對面看著顧風祁,直直望進他幽深的眼眸,“是,我相信在戰場上犧牲的每一個戰士,他們都是不可替代的,都是鮮活的生命,是父母的孩子,是妻子的丈夫,是兒女的父親,是機械冰冷的數字所不能估量的東西。”
“可是人類如今的生存的確是依靠著無數人的犧牲,這樣冷冰冰的數字堆砌換來的,”時亭州看著顧風祁,眸色溫潤平和,“我們將來也可能會成為這些數字中的一個,可是有人會記得我們,而我們的犧牲也不會是枉然。”
顧風祁看著時亭州的眼睛,他感到自己的內心像是被什么溫軟的東西包裹住了,一種讓他戰栗的熨帖感從心底一點點漫出來,讓他深邃的眸底染上一層淺淡的水汽。
“嗯,你說得對,”顧風祁微微垂了眸,指尖在時亭州的床單上輕輕劃過,畫著無意義的圈,“但是有些時候還是會難受。”
顧風祁是個很少會示弱的人,實際上他很強,給人留下的印象永遠是“從容不迫”,“志在必得”一類的。
今天這樣的顧風祁很難得,可能是一整天高強度的訓練撬開了他無堅不摧的殼,然后一個滾燙的熱水澡又泡出了他柔軟的芯子。
畢竟還是個十七歲的少年,再強悍,也會有脆弱的某個時刻。
“怎么啦?”時亭州面上帶著一點淺淺的笑,那笑容里面帶著一種類似于憐惜的親昵的情緒。
他微微傾身,摟住顧風祁,把下頜搭在顧風祁的肩膀上,然后伸手緩慢而溫柔地拍著顧風祁的后背,“難受的話,說出來應該會好一點,你要是不介意的話,可以跟我說說看。”
顧風祁被時亭州摟住,他一時間有些僵硬。
脊梁骨板正挺直了太長時間,都快忘了到底要怎么放松了。
顧風祁在時亭州的氣息繚繞中適應了一小會兒,才慢慢地放松下來。他有些猶疑地伸手環住時亭州的肩膀,也學著時亭州的樣子把下頜放在他的肩上。
很奇妙溫馨的感受。
顧風祁已經記不得他有多久沒和別人擁抱過了。
七歲之前他很少能和父母見面,七歲之后他再也見不到自己的父母。
父母犧牲之后,環塔的政策很照顧他,父母的戰友們也對他很好。他享受著優越的生活條件,受到良好的教育,偶爾和一些叔叔伯伯一起吃飯,談心。那些長輩們都是很厲害的人物,高瞻遠矚,功勛卓著。他們偶爾會拍拍他的肩膀,偶爾語重心長,偶爾看著他的眼神充滿了贊許,可是那些都是作為長輩的姿態,而在顧風祁有限的人生經歷中很少有這種安撫意味比鼓勵更強烈的肢體接觸。
顧風祁抿了下唇,他感覺喉間莫名有些干澀,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他確實說不出什么來。
環塔的孤兒并不是只有他一個。
當年稻城之役有十七萬九千三百八十四名帝國軍人犧牲,如他自己之前所說的那樣,并非他一個人蒙受著失去至親之人的悲痛,全帝國有十七萬九千三百八十四個家庭與他同樣悲傷。而他自己的傷悲在這十七萬九千三百八十四分傷悲的面前就顯得不值一提了。
更何況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顧風祁從很小的時候就明白一個道理,人不能老是沉溺于過去的傷痛無法自拔,路是往前走的,所以人也要向前看。所以除了某些漫長失眠的夜晚,顧風祁會想起那個遙遠時點的海頓荒原和他已經面目模糊的父母之外,他并不覺得自己現在有跟時亭州提起這件事情的必要。
像是在哭訴自己的悲慘,怪沒意思的。
有些事情過去了就是過去了,傷口會結痂,老樹會開出新花。
所以顧風祁只是下頜在時亭州肩上輕輕蹭了蹭,并沒有開口說話。
時亭州感受到了顧風祁的動作,他的下頜在自己肩上蹭了蹭,小貓似的,有點癢,蹭的時亭州眉眼彎彎,笑了。
“沒事兒,有我在呢。”
分明是沒頭沒尾的一句話,但又好像什么都解釋地通了。
無論過去,現在,與將來,無論艱難,困苦,流血,犧牲,我都會在你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