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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云復寰的失態(tài)
北陰王呲目欲裂,他形態(tài)癲狂地撲到牢門邊緣,鐵鏈掙動發(fā)出一陣劇烈的聲響:“你今日是來耀武揚威的嗎?!”
楚陵站在火盆邊,垂眸伸出雙手烤了烤火,畢竟牢房終年陰暗潮濕,實在是冷得瘆人:“怎么會,我今日來這里,其實只想問皇叔一句話。”
北陰王驚疑不定望著他,臉上滿是污泥塵埃,昔日的天潢貴胄淪落為階下囚,原來也與普通人無異:“你想問什么?”
楚陵不緊不慢開口:“侄兒聽聞皇叔在民間還有一個私生子,所以想來問問皇叔,到底是想一個人死,還是拖累全家一起死?”
楚陵話音落下,把北陰王心中最后一絲僥幸也碾得粉碎,他當初為了使帝君對自己放下戒心,發(fā)誓永不娶妻生子,實則暗中和一女子孕育后代,悄悄藏在民間,為了掩人耳目從不探望,如今算來也該有七歲了。
北陰王忽然安靜了下來,他抿了抿干裂的唇瓣,嗓子疼得好似火燒,眼底難掩驚慌:“你什么意思?!”
楚陵微微一笑:“我沒什么意思,只是皇叔自己也心知肚明,父皇對你忌憚已久,此番怕是十死無生了,你若能管住自己的嘴,不要說些不該說的,侄兒一定拼盡全力,替皇叔保下這最后一絲血脈。”
那些來往書信雖然已經(jīng)燒了,但北陰王若是胡言亂語些什么,也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還有幾日時間,皇叔可以好好考慮考慮……”
牢房內(nèi)安靜死寂,再也沒有聽見剛才大喊大叫的聲音,楚陵轉身離去,沿著蜿蜒曲折的回廊緩步慢行,走到門口的時候不知想起什么,回頭看了眼,只見幽深黑暗的牢房如同一頭噬人的猛獸,過了片刻才收回視線,輕笑一聲——
差點忘了,云復寰還關在這里。
從高高在上的丞相一昔跌落塵泥,這種滋味一定很不好受,倘若有人在云復寰絕望之時伸出援手,又替他報了父母的血海深仇,結局又會怎樣呢?
楚陵不知道。
他只知道倘若一個人的愛到手了,那么離得到對方的痛苦也就不遠了。
大雪紛飛,整座神京都籠罩在了寒風之中。
清早天不亮,牢房中又有幾名凍死的犯人被拖了出去,畢竟淪落到如此境地,連活命尚且艱難,又有誰會在意他們的生死給予炭火取暖,能有床破棉被便已是了不得的待遇。
云復寰的境遇不算太過糟糕,畢竟他起碼有床棉被,但他的境遇又好似很糟糕,因為前路茫茫,他仍不知道自己的下場如何。
自從被關進來的那一天起,他已經(jīng)數(shù)不清自己在這座監(jiān)牢中待了多久,只是偶爾聽獄卒閑聊,才知道外面發(fā)生了那么多的大事。
原來公主和親之時,涼王當街射殺突厥使臣,稱西陵鳳女不嫁蠻夷之地,后被帝君冊封為皇太子。
誠王戕害手足,被廢為庶人幽禁宮獄,終身不得踏出一步。
岳撼山率兵奇襲突厥,收復定、平、克、寰四州,不日即將還朝。
云復寰聽在耳朵里,只覺得做夢般不真實,在他的記憶中,楚陵總是一身塵埃不染的白衣,喜好詩書琴棋,每每圍獵連野兔都不忍驚擾,他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對方親手射殺突厥使臣的情景。
還有骨咄祿……
那個讓自己恨得夙夜難眠的仇人,居然就那么死在了楚陵手中?甚至連四州之地都收復回來了?
云復寰閉目背靠著墻壁,只覺得大腦中似有一團亂麻,怎么理也理不清,不知過了多久,外間忽然傳來一陣鎖鏈響動的聲音,守門的獄卒過來打開了牢門,出乎意料道:
“云復寰,你可以走了。”
原本陷入假寐狀態(tài)的男子聞言倏地睜開了眼,難掩震驚:“你說什么?!”
獄卒耐著性子又重復了一遍:“你可以出去了,帝君今日下旨赦你無罪,太子殿下正在外面親自等著呢!”
太子殿下?
楚陵?
云復寰聞言怔愣許久,在獄卒的百般催促下,這才扶著墻踉蹌起身,走出這個困囿自己多日的監(jiān)牢。
或許是浸潤黑暗太久,當云復寰走出大理寺的那一剎那,只覺陽光像一把鈍刀刺入眼睛,下意識抬手遮擋,后退至陰影處才緩和許多。
彼時街頭清冷,行人稀疏,唯有兩輛青頂馬車靜靜停在路邊,楚陵肩披大氅,手持一把青傘遮蔽風雪,站在陽光最和暖的地方,他見云復寰被獄卒帶出來,仍是從前清冽溫和的聲音:
“許久未見,可還安好?”
云復寰怔怔望著眼前謫仙般的男子,莫名生出一股自慚形穢的感覺來,他不顧地上冰冷的積雪,忽而跪地給楚陵叩了三個響頭,聲音嘶啞的道:
“罪臣叩謝太子殿下救命之恩!”
但云復寰很清楚,他想謝的不止是救命之恩,還有太多太多還也還不清的恩情與愧疚,諸多情緒涌上心頭,使得喉間酸澀難言,連視線也開始模糊。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楚陵只是淡淡垂眸,然后將傘交給侍從,主動解下身上的大氅替云復寰披在肩上,把人從地上扶了起來:
“你我之間,何談什么謝字。”
大氅裹挾的余溫總算讓云復寰冰冷的四肢恢復了幾分知覺,他抬頭望著楚陵,喉結滾動,卻只吐出兩個澀然的字:“殿下……”
楚陵拍了拍他的肩,然后慢慢收回手:“如今突厥戰(zhàn)敗,殘部被盡數(shù)清剿,你弟弟從前刺殺骨咄祿的事自然算不上什么大罪,孤向父皇求情之后,父皇已經(jīng)答應赦免你二人的罪過,只是未免朝野紛議,你的宰相之位恐怕難保,只能調(diào)往翰林院兼一個五品閑職。”
云復寰聽到弟弟無事,心中最后一塊石頭也落了下來,望著楚陵苦笑道:“此番死里逃生,已是僥天之幸,怎敢奢求其他?今后復寰愿替殿下執(zhí)鞭墜鐙,效犬馬之勞,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他這番話說得誠摯,不摻半分假意,連心底流淌的情意也被語氣中的決然掩飾了過去。
可惜此刻被他奉若神邸的男子早已心如死水,波瀾未驚。
楚陵沒有應云復寰的話,只是微不可察搖頭,他身上靜謐的檀香不知何時沾染了絲絲縷縷的龍涎香氣,一如從前與世無爭的心沾染了權位野望:
“如今孤承蒙父皇錯愛,被封為太子,天下百廢待興,自有你我一展拳腳之時,還請云大人莫要因為眼前一時困頓而喪了志氣。”
他語罷回首看向侍衛(wèi),后者瞬間了然,抬手將馬車簾子拉起,只見一抹青色的身影立刻跑下來撲到云復寰懷中,神情激動地想說些什么,然而唇瓣幾經(jīng)張合,卻是什么聲音都吐不出來,只能發(fā)出“咿呀”等含糊不清的字眼。